陈树生来到钟家的第十四日,天刚蒙蒙亮。
第一缕晨光还没穿透染坊的青砖黛瓦,前院就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拖拽声。
那声音混着张掌柜急得变调的劝阻,像一把粗糙的锉刀,硬生生把巧英从浅梦中拽了出来。
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,指尖触到鬓边微凉的汗。
披了件月白绣银线缠枝莲的外搭,踩着软底布鞋快步下楼。
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。
刚到廊下,就看见七八个穿短打、扛木箱的汉子,正蛮横地往院里闯。
张掌柜张开胳膊拦在门口,脸红脖子粗:“你们不能进!
大小姐还没发话,哪有这么闯人家院子的!”
“吵什么?”
巧英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底气,像清晨的冷风,瞬间压住了躁动。
张掌柜一见她,像是见了主心骨,连忙快步迎上来,袖口还沾着刚才推搡蹭上的灰:“大小姐!
可算醒了!
这些人说是合盛洋行的,说是来送订金和合同,非要立刻见您,拦都拦不住!”
巧英心头猛地一沉——果不其然,钟翰武的动作这么快。
昨夜刚拒了族老,今早就有人上门送“钱”,这是想捧杀,还是想捧杀后再摔死?
她抬眼望去,为首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,穿一身熨得笔挺的灰色中山装,头发梳得油光水滑,手里拎着个擦得锃亮的牛皮公文包。
见她出来,立刻堆起一脸职业化的笑容,快步上前,语气谄媚得近乎油腻:“钟小姐,幸会幸会!
鄙人姓钱,是合盛洋行苏城分号的经理。
久闻钟家‘雨过天青’锦名动苏城,我们洋行特意托人牵线,想向您订一百匹,这是五百块大洋的订金,还有合同,请您过目!”
他朝身后挥了挥手,两个汉子立刻放下木箱,“咔哒”一声打开。
白花花的银元整齐地码在里面,在晨光下泛着刺眼的光,晃得人眼睛发花。
连空气里都仿佛飘着一股铜臭味,混着染坊清晨特有的草木灰气息,显得格格不入。
周围的女工们都凑了过来,手里还拿着扫帚,眼里满是惊讶。
五百块大洋,可不是个小数目,足够染坊周转大半年了。
张掌柜也凑到巧英身边,压低声音劝道:“大小姐,这单子不小,要不……您先看看合同?
毕竟是洋行,信誉总归好些。”
巧英却连眼角都没扫那箱银元。
她只伸出纤细的手指,接过钱经理递来的合同。
纸张是上好的洋纸,摸起来光滑细腻,带着股油墨香。
可上面的字迹却密密麻麻,像是精心编织的网。
尤其是第十三条,用极小极小的字缩在角落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她指尖划过那行字,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,像结了冰的湖面。
“钱经理,”巧英抬眼,脸上的笑意淡得像一层薄冰,声音却清晰得能让全院人听见,“这合同我看了,其他条款都没什么问题,可这条‘交货日期以洋行书面确认为准,逾期一日扣货款一成,逾期三日全单作废、订金不退’,是什么意思?”
钱经理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,镜片后的小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,笑着打哈哈:“钟小姐有所不知,这是我们洋行的规矩。
您也知道,我们洋行生意做得大,船期、仓储都得临时协调,没法提前定死交货日期。
您放心,最迟不会超过两个月,绝对不会耽误您的事!”
两个月?
巧英在心里冷笑。
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合同上的字迹,一串念头飞速闪过:这哪里是合同条款,分明是钟翰武和洋行联手设下的催命符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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