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说这“交货日期以洋行书面确认为准”,说白了就是洋行说了算。
他们想什么时候确认就什么时候确认,随便找个船期延误、仓储不足的由头,就能无限拖延。
再看这惩罚,逾期一日扣一成货款,一百匹“雨过天青”锦,一成就是一笔巨款。
别说拖十天半个月,哪怕只迟一天,染坊都得亏得底朝天。
逾期三日就全单作废、订金不退,这更是赶尽杀绝。
收了订金,就得提前备货。
两个月后正是春蚕丝旺季,生丝价格必定暴涨。
到时候高价收来的生丝、耗费的人工染料,全得砸在手里。
最后不仅赚不到一分钱,还得倒贴,甚至可能拖垮整个染坊。
而他们呢?
不过是损失五百块大洋的诱饵。
从头到尾都没打算真的收货,目的就是把她逼到绝境,好趁机吞并染坊、夺走配方!
典型的空单骗局,拿五百块银元当诱饵,想把钟家染坊拖入绝境,算盘打得倒精。
“这样啊。”巧英合上合同,语气故作遗憾,甚至还轻轻叹了口气,“那真是不巧了,钱经理。
我们染坊最近正在调试新的织锦配方,工人和织机都忙着试织,实在接不了这么大的单子。
您还是另寻别家吧,免得耽误了您的生意。”
钱经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,连那点职业化的伪装都挂不住了。
语气也急了,尖声道:“钟小姐,您别开玩笑啊!
这可是五百块大洋的订金!
这么大的单子,您再好好考虑考虑?
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!”
“我没开玩笑。”巧英把合同递回去,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丝毫犹豫,纸张在空中划出一道清脆的声响,“钟家染织虽然不算大,但守的是信誉,做的是实在生意。
这种没谱的单子,我不敢接,也不能接。”
她说完,转身就要往染缸房走。
裙摆带起一阵风,吹得钱经理眼皮直跳。
钱经理见状,连忙上前一步拦住她,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急切的威胁:“钟小姐,您等等!
实不相瞒,这单子是你们二老爷钟翰武先生牵的线!
他可是拍着胸脯跟我们洋行保证,您一定会接下这单子的!
您这么拒绝,岂不是不给二老爷面子?”
果然是钟翰武。
巧英停下脚步,缓缓转过身。
眼底的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殆尽,语气冷得像深秋的河水:“二叔牵的线?
那他有没有告诉钱经理,钟家染织厂现在谁说了算?”
她的眼神太过锐利,像一把磨得锋利的剪刀,直直地看向钱经理。
看得他心里发毛,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鞋跟磕在青石板上,发出脆响。
他强撑着底气说道:“这、这自然是钟小姐说了算。
可二老爷也是钟家的股东,他的面子……”
“他的面子?”巧英冷笑一声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传遍了整个院子,“在我钟巧英这儿,面子是自己挣的,不是靠耍阴招、卖祖宗招牌换来的。
他钟翰武想做生意,尽管自己开染坊去,别拿我钟家的名声招摇撞骗,更别想借着洋行的手,毁了我娘一辈子的心血!”
这话掷地有声,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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