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树生来到钟家的第十二日,更深露重。
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吹得油灯“噗”地一暗,又很快恢复光亮。
巧英回过神,指尖还残留着铁牌边缘的锈迹触感,那冰凉像是烙进了骨头里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,转头问福伯:“张秃子醒了吗?”
“刚醒!
刚醒!”福伯连忙点头,用袖口擦干脸上的泪水,语气急切得像火烧眉毛,“医馆的大夫说,他就是脑袋挨了一棍,有点脑震荡,没什么大碍,已经能说话了。
老奴安排他在后厢房休养,让阿彩守在那儿,不准任何人接近。
二老爷那边的人来问过两次,被老奴挡回去了,说是伤还没好,不能见人。”
“好,做得好。”巧英起身,把那块带着血腥气的铁牌小心翼翼地揣进内袋,贴身放着。
月白旗袍的衣摆带起一阵风,她看向陈树生,语气坚定不容置疑,“树生哥,你跟我一起去看他。
你性子沉稳,说话有分寸,你去问,比我去合适。”
陈树生会意,立刻点头,顺手拿起桌上的工具包:“好。
你放心,我一定问出所有真相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,忍不住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,指尖拂过她耳边的碎发,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,“别怕,有我在。”
巧英心头一暖,没躲开,只是低下头,轻声说了句:“走吧。”
后厢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。
张秃子裹着一床破旧的棉被,缩在床角,额上缠的白布已经渗出血渍,颜色发褐,脸色苍白得像纸,嘴唇干裂起皮,浑身瑟瑟发抖。
听见门响,他浑身一哆嗦,像是被针扎了一样,差点从床上滚下来。
“大、大小姐饶命!
陈少爷饶命啊!”他磕头如捣蒜,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,“小人什么都说!
什么都招!
求你们别杀我,别伤害我儿子!
我再也不敢帮二老爷做事了!”
巧英在床前的凳子上坐下,神色平静,没有丝毫波澜,可那双眼睛却像两口深井,寒得吓人。
她不急不慢地开口,语气冰寒:“我不杀你,也不伤害你儿子,只要你说实话。
是谁打晕你的?
为什么要打你?”
“是、是黑三!”张秃子哭丧着脸,鼻涕眼泪一把流,不敢有半分隐瞒,“就是二老爷从沪上码头带回来的那个打手,左脸有道疤,从眉毛划到嘴角,说话漏风,门牙还缺了半颗!
他傍晚溜进染缸房,一把揪住我的衣领,逼问我,大小姐是不是在查染料里掺东西的事。
我、我哪敢说啊!
我嘴硬没承认,他就一棍子敲在我脑袋上,把我打晕了,还把染缸都推倒了,说是要毁了证据,不让大小姐发现半点端倪!”
陈树生拿出笔记本和钢笔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像蚕食桑叶。
他一边记一边追问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钟翰武和‘大和染织’的渡边一郎,是怎么搭上线的?
那助染剂,到底是什么东西?
掺了多久?
每次掺多少?”
张秃子咽了口唾沫,喉结滚动了一下,小心翼翼地说道:“是、是通过沪上的‘合盛洋行’搭上线的。
去年秋天,二老爷去沪上谈生意,在百乐门舞厅认识的渡边一郎。
那渡边说,只要二老爷能拿到钟家‘雨过天青’的织染配方和‘孔雀东南飞’的织法,就帮二老爷把钟家的锦缎卖到岛国去,赚的钱三七分账,二老爷占七成。”
“配方?”巧英冷笑一声,眼底满是嘲讽与不屑,“他倒是敢想。
钟家的祖传配方,是祖宗传下来的心血,是娘一生钻研的东西,岂是他说拿就能拿到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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