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分后第十日,苏城的秋意已深。
钟家染织厂内,五十台织机的“咔嗒”声连成一片,像春蚕啃食桑叶,密集而有序。
这声音衬得染缸区格外安静,静得能听见液体流动的细微声响。
巧英蹲在青花缸旁,指尖捏着一小块蜡封的蓝布。
布料边缘已经发脆,那是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那片样本,也是母亲最后的心血。
“英妹妹,都准备好了。”
陈树生背着粗布包走来,脚步轻缓,生怕惊扰了这份凝重。
眼镜片上沾了层薄雾,他抬手擦了擦,露出认真而专注的眉眼。
包里的试管、烧杯碰撞出轻响,混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,驱散了染缸区固有的苦腥味。
福伯端来一张木桌,摆上酒精灯和几个干净的白瓷碗,低声道:“大小姐,二老爷那边派人来问过三次,说想看看新染料的进度,被我挡回去了。”
巧英眼底寒光一闪,指尖微微用力,捏皱了布角:“他倒是心急。”
她将蜡封布放进碗里,语气平静却透着冷意:“福伯,麻烦你守在门口,任何人不准靠近。”
“是。”福伯应声退下。
陈树生点燃酒精灯,蓝色火焰舔舐着碗底,蜡层慢慢融化,发出细微的滋滋声,露出下面深蓝色的布料。
“先萃取染料成分。”他倒入少量无水乙醇,布料上的颜色渐渐溶进液体,变成透亮的蓝,像深海的眼泪,“砷化物易溶于乙醇,若有残留,会在后续反应中显形。”
巧英盯着那抹蓝色,指尖微微发颤。
母亲生前最宝贝这“电光锦”的配方,每次调试都亲自上手,不许旁人插手。
记忆突然清晰——母亲去世前一周,曾拉着她的手,掌心冰凉,却说:“英英,‘电光锦’不只是好看,将来能派大用场,你一定要护好它的配方,是日后立足的根本。”
那时候她不懂,只觉得母亲啰嗦。
“英妹妹,别走神。”陈树生递来一根细铁丝,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手背,温热干燥,“该做银镜反应了。”
巧英回过神,接过铁丝。
按他说的,先在火上烤至发红,再浸入染液萃取液中。
铁丝接触液体的瞬间,顶端立刻泛起一层暗黑色的斑点,像墨汁晕开,刺目惊心。
这与检测染缸时的反应一模一样。
“确定了,样本里也有砷化物。”陈树生的声音沉了下来,像是压着一块石头,“而且浓度比现在染缸里的还高。
这应该是你娘最后一次调试的染料,她当时肯定已经察觉不对了。”
巧英只觉得心口一闷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她攥紧那块布料,布纹粗糙,却带着母亲掌心的温度。
“是二叔……”她声音发哑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他在染料里动了手脚,娘发现了他的阴谋,他才痛下杀手。”
“现在还缺直接证据。”陈树生扶着她的胳膊,指尖温热,力道适中,“砷化物的来源、下毒的时间,还有他和岛国人的勾结,都得查清楚。”
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翻开,里面画满了化学方程式,字迹工整有力,“我已经联系了北平的同学,想办法查‘大和染织’的进货渠道。
只要查到他们买了什么,就能顺藤摸瓜。”
正说着,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打破凝重。
巧明拎着一个食盒跑进来,脸上还沾着面粉,像只小花猫:“姐姐,树生哥,吃早饭了!
张妈做了桂花糕和小米粥,我特意给你们留了还热的。”
他打开食盒,甜香漫开,冲淡了实验室试剂的刺鼻味。
那热气腾腾的白雾,让巧英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。
“好,谢谢你特意送来。”巧英捏了捏他的脸蛋,语气里满是宠溺。
方才的悲愤被这股暖意冲淡了些,她知道,为了弟弟,为了染坊里几十号工人,她不能倒下。
巧明嘿嘿一笑,把勺子塞进她手里:“姐姐快吃,吃饱了才有力气打坏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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