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笔趣阁 > 锦心谋世,卿心归我 > 第1章 梭鸣秋分

第1章 梭鸣秋分(1/9)

1935年秋分。

苏城的秋雨缠绵终日,终于在破晓时分堪堪收势。

天光破雾,斜斜洒落这座枕水而居的古城,纵横河道如脉络缠绕,将整座城池温柔托住。

青砖灰瓦饱饮雨水,瓦棱间积存的水珠折射碎金晨光,满目清宁,却藏不住暗流涌动。

运河水波粼粼,载着南北风物日夜奔涌。

北船运来棉丝草木,是古法织造的温柔底蕴;南舶载来洋布铁器,是乱世新风的汹涌冲击。

船夫号子沉哑,穿桥渡水,撞碎在两岸斑驳白墙,最终消散在茫茫烟波里,是苏城百年不变的烟火,也是悄然更迭的时代。

运河中段,临水而立的“钟家织染”,在晨光里静立肃穆。

旧漆木门斑驳沧桑,门楣四字半沐金光、半沉暗影,一眼便知,这是扎根苏城锦华街数十年的老牌字号。

推门而入,草木青涩混着染料腥甜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
五十余口染缸沿河东岸分列静立,靛蓝、赭石、鸦青诸色染液澄澈幽微,在天光下漾着细碎光晕。

岸边晾架林立,半干的布帛随风轻晃,墙角堆放的蓼蓝、红花静待碾磨成料,青石古道被经年脚步磨得温润,处处都是时光沉淀的匠心痕迹。

厂区格局井然有序,各司其职。

北侧织机车间静谧无声,数十台老织机敛息蛰伏,梭子悬于经纬之间,仿佛连时光都在此处驻足。

后方库房充盈齐备,纱线、布匹、染料分门别类,是钟家世代经营的底气。

南侧厢房、账房、议事厅依水而建,笔墨账册静陈案上,藏着一门家业的兴衰起落。

穿过账房甬道,便入钟家内院。

后院老桂亭亭如盖,青石古井清寂经年,隔开了厂区的烟火劳碌,留住了宅院的静谧安稳。

东院为长房居所,起居规整、动静相宜,前门临街迎客,后院直通工坊,营生与烟火互不侵扰,却又息息相通。

不远处的钟家祠堂朱漆半掩,香火断续,维系着一族表面的宗族礼法。

一巷之隔,便是二房钟翰武的西院。

钟家两房,分院而居、各行其路,平日井水不犯河水,只在宗族大典齐聚祠堂,维系着单薄的和睦假象。

只是今年秋分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
长房主母头七刚过,东院檐角白幡尚未撤去,哀伤未散,巷西的人心早已按捺不住。

那道窄窄的青石板巷,成了二房觊觎长房家业的捷径,无数窥探与算计,正隔着咫尺距离,悄然蚕食而来。

中庭廊下,钟巧英静立良久。

十六岁的少女,身着母亲亲手裁制的月华锦短袄,衣料染过三遍月色,寻常天光里低调温润,暗处自泛微光。

只是袖口已磨出细毛,像她骤然破碎的安稳岁月,温柔底色里,藏着猝不及防的残破。

空气里弥漫的染缸苦腥,混着雨后湿冷,沉沉压入肺腑。

这味道,她再熟悉不过,正是母亲苏宛卿临终前几日,萦绕不散的气息。

物在,人已非。

“大小姐,时辰到了。”

老管家福伯在垂花门下躬身,红漆托盘里,铜印和账册端端正正摆着。

他身后,染织厂的灰墙在雨里洇成了深色,五十台织机静默着,像五十头睡着的兽。

巧英应了一声,却没立刻动。

她回头,目光穿过雨帘,落在正房那扇紧闭的窗上。

窗棂后头,她爹钟翰文歪在榻上,嘴角还挂着昨夜的酒渍。

自打母亲苏宛卿心疾突发离世,这个曾经能把一缸染料调出三十六种色的男人,就像被抽了筋骨,整日泡在酒坛子里。

三天前,他在染坊门口“摔”了一跤,半边身子便动弹不得了。

郎中说,中风了,得将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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