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翰武那句“这事没完”的狠话还挂在门框上,人已经消失在雨幕里。
厂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雨水从瓦当滴落的声音,一滴,两滴,砸在青石板上,碎成几瓣。
巧英站在八仙桌旁,脊背挺得像一株雨后的青竹,可攥着银梭的那只手,指节已经泛白。
她从染坊回到议事堂,深吸一口气,把目睹赤裸裸的警告所生出的惊惧及愤怒,强压在胸腔里,慢慢吐出来。
娘教过她,越是心慌,越要慢——慢下来,脑子才转得动。
“张掌柜、李掌柜、王掌柜。”
她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送出去,像银梭穿过经线,准、稳、不带半分犹豫。
三位掌柜浑身一激灵,齐刷刷上前两步,腰弯得快碰到膝盖。
先前的倨傲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试探——张掌柜偷瞄了眼角落里还在发抖的张秃子,喉结滚了滚,愣是没敢吭声。
“今日之事,我知你们有几分身不由己。”巧英斜倚着桌沿,指尖轻叩桌面,笃、笃、笃,节奏不紧不慢,“从今儿起,钟家染织厂的规矩,我来定。
各司其职,账目透明,染料、织机、采买,全要留痕备查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:“再敢跟二房私通款曲,或是差事上敷衍——休怪我按家法处置,半分情面不讲。”
“是!
属下谨记大小姐吩咐!”三人齐声应道,声音洪亮得像是要把刚才的尴尬盖过去。
巧英心里冷笑一声,面上却不显,只分派任务:“张掌柜,把客户催单整理成册,标清交货期限,半个时辰后给我。
李掌柜,立刻清点靛蓝染料,霉坏的直接销毁,能用的安排调试,今日务必重启厂子。
王掌柜,盘查库房存纱,拣出受潮断丝的,明日一早报补采清单。”
三人领了差事,转身就走,脚步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。
待脚步声远去,巧英这才看向缩在角落的张秃子。
他瘫在地上,额角的血渍混着灰尘,糊了半张脸,狼狈得像条丧家犬。
“福伯,扶他起来。”
福伯应声上前,枯瘦的手一把拽起张秃子。
张秃子垂着头,眼皮都不敢抬,只敢盯着自己那双沾满泥污的布鞋。
“罚你半年薪水,去染缸房打杂,已是轻饶。”巧英声音平淡,像在说今儿的雨下得真大,“染缸房最磨性子,冬日水冷刺骨,夏日闷热熏人。
你若安分悔改,半年后调你回账房。”
她往前迈了半步,裙摆扫过地面,带起一丝微风:“若再敢动歪心思,或是泄露厂中事——直接送你去警察局。
到时候,可不是打杂那么简单了。”
“不敢!
小人绝不敢!”张秃子扑通跪下,额头磕在青砖上,咚咚作响,“多谢大小姐开恩,小人定好好干活,绝无二心!”
“去吧。”
张秃子连滚带爬退出堂屋,直奔染缸房。
巧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,才转身面对那些还聚在墙根观望的工人。
她深吸一口气,声音拔高了几分:“自今日起,厂里大小账目,右下角必须有缠枝莲铜印压痕。
无痕者皆为假账,按家法处置!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又补了一句:“我爹的‘雨过天青’染液配方,由我接手。
钟家的技艺,断不了!”
工人们面面相觑,有人低声嘀咕了几句,有人还在犹豫。
巧英看在眼里,又添了一把火:“厂子今日重启,复工后薪水照发,年底若有盈余,按人头分红利。”
这话一出,人群里立刻炸开了锅。
“真的?
大小姐说话算话?”
“大夫人当年也是这般,大小姐随了她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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