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听大小姐的!
准没错!”
有人带头喊了一声,众人纷纷应和,扛着工具往染坊走。
织机的咔嗒声渐次响起,像沉睡的巨兽重新睁开眼,一下,两下,汇成一片。
巧英站在廊下,看着工人们忙碌的背影,紧绷的弦终于松了半分。
“大小姐,”福伯凑近,压低声音,“您方才说年底分红利,库房里可没那么多余钱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巧英擦了擦额角的细汗,忽然露出几分少女的狡黠,“可工人要是不安心,厂子转不起来,连眼前这关都过不去。
先稳住人心,钱的事,再想办法。”
福伯愣了下,随即摇头笑了:“大小姐这招,跟夫人当年一模一样。”
巧英没接话,转身往染坊走。
她脚步忽然一顿,想起方才在染缸边闻到的异味,心里像压了块石头。
那缸被砸碎前,她就觉得颜色不对——泛紫的靛蓝,刺鼻的酸臭,还有那丝若有若无的杏仁味。
她娘死的那天,嘴唇也是发紫的。
巧英攥紧了银梭,加快脚步。
染坊里雾气氤氲,三口完好的靛蓝缸靠墙立着,碎缸已经被工人们清理到角落,可染料渗进青砖缝里,怎么都擦不干净,蓝汪汪的一片,像是地面在流血。
巧英蹲在那口最大的缸边,指尖沾了点染料,凑到鼻尖轻嗅。
苦腥味里裹着一丝极淡的异味,像是杏仁,又像是苦桃核,刚闻到就被草木灰的涩味盖过去了。
她眉头微蹙。
不对。
钟家的靛蓝缸,从来只有苦腥气,不该有这股味道。
“福伯,”她站起身,用帕子擦净指尖,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娘去世前,在调试‘电光锦’的染液?”
福伯点头,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,声音也跟着压低:“是。
那日下午,夫人正和老爷在染坊调试新配方,库房那边来说,湖州采买桑蚕丝的账目对不上。
夫人当即去找张秃子核对,等她回来时脸色极差,在回廊晕倒了——正好被您撞见。”
巧英心头一跳。
她记得那天。
她端着莲子羹去找娘,走到回廊拐角,就看见娘扶着柱子慢慢往下滑,脸色白得像纸。
她吓得碗都摔了,扑过去抱住娘,只觉得她浑身冰凉,嘴唇发紫——
“大额账目?
具体是哪笔?”
“上月湖州采买桑蚕丝,五千大洋的款项,货不对板。”福伯顿了顿,眼里闪过一丝痛色,“我暗中查过那批蚕丝,质量差得离谱,根本不值这个数。
而且……”
他左右看了看,声音压得更低:“夫人去账房时,二老爷也在那儿。”
巧英指尖猛地攥紧,帕子被捏出深深的褶皱。
采买归王掌柜管,账目归张秃子管。
今日这两人都跟着钟翰武来逼宫——这绝不是巧合。
“我娘调试的‘电光锦’染液,还在吗?”
“在!
老奴把染液封在青花缸里,锁在小库房,谁都没让碰。”
巧英转身就走,福伯紧随其后。
小库房在染坊最里头,门上的锁生了层薄锈。
巧英开了锁,推门进去,一股陈旧的木头味扑面而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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