角落里,那口青花缸静静立着,缸身上绘着缠枝莲纹,和银梭上的花纹一模一样。
她掀开盖子。
淡青色的染液泛着细碎银辉,像月光洒在湖面上,正是“电光锦”特有的光泽。
巧英伸手搅动染液,液体从指缝间流过,滑腻中带着几分凉意。
她凑近闻了闻。
那丝异味比方才更清晰,像一根细针,扎进鼻腔深处,缠在鼻尖不肯散去。
“福伯,你闻得出这味道吗?”
福伯凑近嗅了嗅,摇头:“闻不出。
夫人从前调试染液,从无此味。
莫不是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两人心里都明白——有人动了手脚。
巧英没说话。
她指尖蘸着染液,凑到窗边透进来的日光下,仔细看。
液体里混着极细的白色粉末,像是碾碎的药片,又像是某种矿物质,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荧光。
她心头一沉。
娘的死,爹的中风,怕都不是意外。
“大小姐!”工人阿青慌慌张张跑进来,声音发颤,“二老爷在厂门口闹事,说您扣押账房、滥用私刑,还把族老请来了!”
巧英缓缓盖上缸盖,上锁,动作不紧不慢。
“既如此,”她转身,脸上不见半分慌乱,眼底却淬着寒意,“我便陪二叔好好说道说道。
福伯,议事堂备茶,迎族老。”
她抬手摸了摸袖袋里的银梭,冰凉的触感稳住了心神。
钟翰武既然搬来族老,她便顺势把事情摊开。
娘的死因,账目的猫腻,她总得一一查清楚。
巧英走出库房时,工人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,投来担忧的目光。
她抬手压了压,声音平稳:“诸位安心干活。
有我在,厂子乱不了。”
片刻后,三位鬓发斑白的族老在钟翰武的簇拥下走进染织厂。
为首的大族老钟振天,是巧英爷爷的堂哥,穿了件藏青绸缎马褂,双手背在身后,目光扫过歪斜的朱漆大门、地上散落的纸页污渍,眉头瞬间拧成川字。
“巧英,”他声音沉得像古钟,“翰武说你在厂里动私刑、压着账目不查,可有此事?”
二族老钟振山拄着拐杖,落座时目光在巧英与钟翰武之间来回打量,透着权衡。
三族老钟振河则俯身捻起一片沾了染料的纸页,指尖轻捻,目光落在账册方向,神色审慎。
钟翰武捂着胸口,一脸委屈:“大族爷啊,您可得为我做主!
我今日是好意来帮巧英侄女照看厂子,谁知她不仅不听劝,还污蔑我贪墨、勾结账房,把张秃子打得头破血流,还要赶我走!”
他一边说,一边朝染缸旁的张秃子使眼色。
张秃子浑身一颤,刚要开口——
“二叔这话,”巧英声音清冷,打断了他的小动作,“倒像是倒打一耙。”
她侧身请族老落座,姿态恭敬却不怯懦:“各位族爷,今日之事绝非二叔所言。
我先请诸位验三样东西,再听听工人们的说法。
是非曲直,自会分明。”
她转头让福伯取来真假账册、缠枝莲铜印,一一摆上桌:“这第一样,是张秃子改过的假账,还有我娘留下的真账。”
她拿起铜印,按在真账上,纸面留下一朵清晰的缠枝莲暗纹:“我娘独创‘缠枝莲对账法’,铜印暗纹压印于纸下,旁人仿不来。
福伯跟着我娘验了半辈子账,诸位可让他演示,再对比假账的拙劣仿迹——便知是谁在糊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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