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伯立刻上前,枯瘦的手指抚平纸页,指腹顺着纸纹细细碾过:“大族爷请看,真账暗纹莲茎三弯、莲瓣五出,压痕深浅均匀。
假账……”他翻开另一本,“纹路僵硬,莲瓣只有四瓣,且深浅不一——这是用普通印章硬压出来的,绝非夫人手法。”
大族老钟振天俯身凑近,指尖反复摩挲账页,眉头拧得更紧。
半晌,他抬眼,语气添了厉色:“假账无疑。
这暗纹手法是宛卿独有的,半点做不了假。”
二族老钟振山接过账册随意翻看,没有作声。
三族老钟振河则将两本账册并排放置比对,沉声道:“假账刻意改了湖州蚕丝款项,五千改三千,痕迹太明显。”
钟翰武脸色微变,急忙辩解:“就算账是假的,也是张秃子一己私欲!
与我无关!
巧英这是故意栽赃!”
“与你无关?”巧英抬眼望他,目光锐利如银梭,“张秃子方才已然招供,是二叔以他私吞小账的把柄相胁,逼他改账,还许诺事成给一百大洋——不然就把他扔去运河喂鱼。”
她转向工人们:“诸位方才可都听见了?”
几位老工人立刻上前一步,齐声说道:“回族老,张秃子确是这么招供的!
二老爷还想动手打他,是大小姐拦下来的!”
钟翰武脸色惨白,却仍强撑着:“他们都是巧英手下的人,自然帮她说话!
作不得数!”
“那这第三样,”巧英从袖袋里取出银梭,指尖轻点梭身,“二叔该认得吧?”
银梭在日光下泛着冷光,缠枝莲纹清晰可见。
“这是我娘的家传之物,也是厂中掌事人的信物。”巧英声音平稳,一字一句,“我娘咽气前,亲手把银梭、铜印和真账交给我,吩咐我守好厂子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直视钟翰武:“二叔今日带着改账的张秃子、三位掌柜闯进来,踹坏大门、逼我交权——莫非是觉得我年纪小,我爹又瘫痪不能管事,就可以不守我娘的遗言、觊觎祖业?”
这话直指核心,大族老忍不住开口:“翰武,巧英说的可是真的?
你今日是来逼宫的?”
钟翰武见族老态度转变,索性破罐破摔,声音拔高:“我是钟家二房!
大嫂不在了,大哥中风瘫痪不能理事,这厂子自然该由我照看!
总不能交给一个毛丫头,毁了祖宗基业!”
“二叔这话,是觉得我守不住厂子?”巧英不疾不徐,“方才我已安排好各司其职,染织厂今日便重启,客户催单、染料清点都有章程。
我娘教了我八年染织技艺、五年掌事之道——湖州蚕丝账目有问题、染料里有异味,这些我都在查。”
她刻意提及染料异味,果然勾住族老注意力。
三族老钟振河当即看向染缸方向,对大族老道:“蚕丝账目有猫腻、染料还有异味,宛卿的死本就透着蹊跷。
这事,必须查。”
大族老钟振天沉吟片刻,抬手敲了敲茶案,语气威严决断:“巧英,你既掌了银梭和铜印,便暂代掌事之职,把这些疑点一一查清。
翰武,你即日起不得干涉厂子事务,再敢寻衅——按族规处置!”
钟翰武脸色铁青,狠狠瞪了巧英一眼,却不敢违逆族老,只能悻悻离去。
本以为这些族老也是好拿捏的,却不知各有计较。
大族老钟振天看向巧英,语气稍缓,却满是期许:“巧英,钟家染坊是祖宗基业,你娘死因、账目的乱子,都要查清楚。
莫要辜负我们的信任。”
二族老钟振山和三族老钟振河亦颔首附和,目光里满是托付。
送走族老,巧英独自站在议事堂前,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。
她扶着门框,这才发觉手心全是冷汗,后背的衣裳也湿透了,贴着肌肤,冰凉一片。
福伯递上一杯热茶,轻声道:“大小姐,您做得极好。
只是二老爷那边……”
“他不会罢休的。”巧英接过茶,指尖摩挲着杯壁的热度,暖意从指尖慢慢渗进去,“今日族老虽站在我这边,但二族老眼神闪烁,未必真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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