巧英不信。
她分明看见父亲摔倒前,眼神清明得很,甚至朝她使了个眼色——那眼神她懂,是叫她躲开,躲开那些围在染坊门口、等着看钟家笑话的人。
“走。”
她收回目光,抬脚迈进雨里。
绣鞋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,悄无声息,只有袖口磨出的线头,在风里轻轻颤着。
——她有点怕。
但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。
染织厂在后院,穿过月洞门,本该是织机震天响的时辰。
此刻却静得能听见雨水顺着瓦当滴进青石盆的声响,“嗒、嗒、嗒”,像在数着人心跳。
主母头七刚过,工人们被召回,三三两两聚在墙根。
见巧英进来,窃窃私语像水波荡开——
“小娘鱼当家,弗来事格。”
“才十六岁,连婆家都没说呢。”
“你懂什么,大夫人当年……”
“大夫人是大夫人,她是她!”
巧英恍若未闻。
她径直走向厂子正中的八仙桌——那是爹娘议事的地方,桌面积了层薄灰。
她伸手一抹,指尖沾了灰,又在桌沿轻轻一磕。
“咚。”
声音不大,却让满室的私语静了一瞬。
福伯将托盘放下。
巧英没碰印信,先从怀里摸出个物件,轻轻放在账本上。
银梭。
梭身六寸,两头尖中间鼓,凹刻的缠枝莲纹已被岁月磨得温润,却依旧清晰。
这是她娘苏宛卿在苏城织造局连夺三魁所用的梭。
当年就是这枚梭,一梭一梭织出了“孔雀东南飞”,让钟家染织厂的招牌硬气地压过了整条锦华街。
金属与纸张相触,发出极轻的一声“嗒”。
就这一声,满室彻底静了。
那些蹲着的、坐着的,都不由自主直起身。
他们认得这枚梭——这是钟家的脸面,更是苏宛卿的底气。
“巧英侄女——”
朱漆大门被人一脚踹开,雨声风声混着泥腥味涌进来。
钟翰武摇着胖身子跨进门槛,宝蓝绸缎长衫下摆溅了泥点子,手里描金折扇“唰”地抖开,“厚德载物”四个大字晃得人眼晕。
他身后跟着三人:张掌柜捋着山羊胡,眼皮耷拉;李掌柜缩着脖子,手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;王掌柜最年轻,也最油滑,目光在巧英脸上打了个转,飞快低下头。
最后进来的是账房张秃子,怀里抱着几本账册,走路膝盖打弯,像随时要跪。
巧英暗暗深吸一口气,把胸口那团乱麻压下去,微微福了一礼,声音清凌凌的:“二叔来得巧。
侄女正要请福伯去请您——厂里这月的账,有几笔对不上,想请您帮着参详参详。”
钟翰武脸上的笑僵了一瞬。
他盘算里,十六岁的女娃,娘死爹瘫,该六神无主才对。
他连安慰词都想好了——“侄女莫悲,有二叔在”、“女儿家终究要嫁人,厂子二叔替你守着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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