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巧英就这么站着,背挺得笔直,一双杏眼清凌凌的,像能看穿他那身绸缎底下藏了多少龌龊。
——她真的只有十六岁?
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。
“啊,账目的事不急。”钟翰武折扇一收,敲着掌心踱到八仙桌前,目光贪婪地落在那方铜印上,“巧英啊,你娘刚走,心里难受,二叔理解。
可这厂子……不能没人主事啊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,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势:“想当年,你爷爷钟振海创下这份家业,二叔我十六岁就接手了‘钟记绸布庄’,那是爷爷亲手交托的。
如今你爹病了,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娃娃,哪懂什么经营?
这厂子,理应由二叔我来代管。”
巧英没接话。
她低头,指尖轻轻摩挲着银梭上的缠枝莲纹。
母亲手把手教她认过这纹样——“莲茎要婉转,莲瓣要饱满,这是咱钟家织锦的魂。
你记着,纹样可以仿,魂仿不了。”
“二叔说的是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您十六岁接手钟记绸布庄,那是爷爷的心血。
只是……”
她抬起头,唇角微微勾起,露出一丝少女的天真与疑惑:“侄女前几日翻看母亲留下的账册,发现‘钟记’这两年似乎……不太景气?
上月瑞祥号的刘掌柜还在街上抱怨,说咱们钟家的布,花色旧、料子脆,连街边的成衣铺都不爱收。
二叔,您掌管绸布庄多年,怎么连几个老主顾都留不住了?”
钟翰武脸色一滞。
这正是他的心病。
当年他自以为接手了铺面就能掌权,可那“钟记”在他手里却每况愈下。
若不是苏宛卿后来撑起染织厂,用新花样贴补,那绸布庄怕是早关门了。
“你、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!”他恼羞成怒,折扇“啪”地拍在桌上,“那是市道不好!
洋布冲击!
再说了,这染织厂是钟家的产业,你娘一个妇道人家——”
“二叔。”巧英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,像染缸里的深蓝,“我母亲苏宛卿,是奶奶苏香兰亲自挑选、悉心培养的儿媳。
奶奶出身苏氏大族,眼光何等毒辣?
她老人家看重母亲的手艺和心性,才把钟家交到母亲手里。”
她环视四周,声音清脆:“母亲接手染坊,开创染织厂,这十年间,不仅养活了全家上下几十口人,连二叔您那入不敷出的绸布庄,不也是靠厂里的分红才撑到现在吗?
若论功劳,母亲一梭一线织出来的家业,才是钟家的根基。”
满室骤然安静。
工人们面面相觑——这大小姐平日里看着温吞,怎么句句都往二老爷的痛处戳?
钟翰武的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他没想到,这丫头片子不仅查了账,连家族里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都摸得门儿清!
“巧英!”他猛地提高嗓门,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
我是你二叔!
你娘刚死,你就这般污蔑尊长,也不怕天打雷劈!”
“二叔急什么。”巧英往后退了半步,像是怕他唾沫星子溅到身上,“侄女没说您贪墨。
可这厂子的账目,总得理清楚才是。”
她从账本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,两指一捻,纸张脆响:“裕和商行上月付的货款,账面记着三千大洋,可实账记的,怎么只有两千五?
剩下的五百大洋,是长翅膀飞了,还是……进了谁的腰包,去填‘钟记’的窟窿了?”
本章未完,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