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翰武脸上的肉剧烈抽搐了一下。
张秃子腿一抖,账册“哗啦”散了一地。
“这、这是周转……是周转……”张秃子扑通跪下,额头抵着青砖,“大小姐明鉴,是周转……”
“周转?”巧英抓起银梭往账本上一按,缠枝莲纹在晨光里泛着冷光,“张叔,裕和掌柜亲笔收据,两千五,按了手印的。
您那账本上记着三千,这‘周转’转去了哪儿?
莫非是转到了二叔的绸布庄,去给庆堂哥付什么‘留学费用’了?”
她目光如刀,直刺钟翰武:“庆堂哥去岛国留学,学费一年得八百大洋吧?
还有置装费、交际费、洋酒钱……二叔月例才五十块,那绸布庄又是个无底洞,哪来这么些闲钱?”
钟翰武的脸“唰”地白了。
他送长子钟庆堂去岛国,确实挪用了厂里货款。
这事儿做得隐秘,连自家婆娘都没告诉。
这丫头怎么知道的?
“你血口喷人!”他指着巧英,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枝,“庆堂是去学洋纺织术,将来好帮衬家里!
我那是……那是……”
“那是拆东墙补西墙?”巧英接过话头,声音像银梭扎进厚布,噗嗤一声,直透底里,“二叔,您送哥哥留学,侄女本该替您高兴。
可您拿的是工人的血汗钱、厂子的周转钱。
这墙,补得可结实?”
她忽然沉了脸,抓起银梭往账本上一按:“我娘临终前亲手把这枚梭交给我,嘱咐我守好家业、护住厂子。
这厂子是我爹娘一缸染料、一寸丝线攒下的根基。
轮不到旁支指手画脚。”
“旁支?
我好歹姓钟!”钟翰武彻底撕破脸,胖脸上青筋暴起,“张掌柜!
李掌柜!
你们说说,这厂子能让她一个女娃当家?”
张掌柜立刻往前迈了半步,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:“大小姐,恕老朽直言。
染织厂进出账、染料配方、江左客户,还有织机调度、物料采买,哪样不是学问?
您深闺里长大,怕是连靛蓝和板蓝根都分不清吧?”
“就是!”李掌柜赶紧接话,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,“这几日织机停着,缸里靛蓝都快发霉了!
二老爷是钟家二房,掌家名正言顺!”
王掌柜也跟着点头,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:“大小姐,您在家绣绣花就好……”
三人一唱一和,句句逼宫。
巧英却笑了。
她低头看着银梭,忽然问:“张掌柜,您说我分不清靛蓝和板蓝根?”
张掌柜一愣,随即挺胸:“正是!
大小姐金尊玉贵,哪懂这些粗活……”
“靛蓝取自蓼蓝、菘蓝、木蓝、马蓝之叶,经水浸、石灰搅打,沉淀为靛。”巧英开口,声音不疾不徐,“板蓝根是药,菘蓝之根,治风热感冒。
二者同源不同用。
张掌柜做了三十年染匠,连这都分不清?”
张掌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“李掌柜说缸里靛蓝要发霉?”巧英转向他,指尖点了点账本,“那您该去查查,上月进的石灰是不是掺了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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