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树生来到钟家的第十六日,暮色沉沉。
染织厂的织机声刚歇,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,沉甸甸地压了下来。
巧英正和陈树生收拾实验器材,准备吃晚饭,忽然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在朱漆门外炸响,惊起了屋檐下躲雨的麻雀。
紧接着,厚重的朱漆大门被撞得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仿佛随时都会倒塌。
三个穿西装的男人闯了进来,皮鞋底沾着泥水,毫不客气地碾过染缸边的碎料,留下几道扎眼的黑印子。
领头的金发洋人鼻尖架着金丝眼镜,中文生硬得像钝刀切绸,带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:“钟小姐,好大的架子!
让人等了这么久!”
工人们纷纷围拢过来,窃窃私语。
福伯小跑上前想拦着,却被洋人随从一把推开,踉跄了几步。
“二十匹‘孔雀东南飞’,今日交货。”洋人甩出一张泛黄的订单,纸张在空中哗啦作响,像片枯叶,“三个月前的订单,白纸黑字,想赖?”
巧英没接。
她站在台阶上,身姿挺拔如竹,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张订单。
她先看了眼陈树生——他站在阴影里,微微摇头,示意她沉住气。
“罗伯特先生。”巧英认出这是沪上瑞丰洋行的老板,语气平静,没有半分慌乱,“我们从未收过贵行的订单,怕是误会。”
“误会?”罗伯特冷笑一声,随从把订单硬塞到她手里,“看看!
缠枝莲印章,你们钟家的!
还想抵赖?”
巧英没接那张纸,指尖悬在半空。
订单上的字迹娟秀,末尾的印章确实和钟家的缠枝莲铜印一模一样。
若是真欠着洋行的货,按合同得赔三倍价钱,刚稳住的染织厂怕是又要陷入困境。
这是个陷阱,一个精心设计的坑。
陈树生上前半步,接过订单仔细端详。
他指尖捻过纸面,眉头微蹙,镜片后闪过一丝锐光:“这纸张是沪上昌记纸行的货色,质地偏脆,含酸量高,放久了会发黄。
可钟家收订单只用苏城松鹤斋的宣纸,韧性截然不同,遇水不烂。”
他转头看向巧英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:“而且印章的压痕太浅,浮在表面,不像是夫人当年亲手盖印的手法。
真正的缠枝莲铜印,压痕应该有深浅变化,莲茎三弯、莲瓣五出,力道均匀。
这张订单上的印章,只有平面痕迹,没有立体感。”
罗伯特脸色一沉,拍着桌子喝道:“你们这是想赖账?
我瑞丰洋行在沪上也是有头有脸的商号,岂容你们一个小染织厂糊弄!
信不信我让你们在苏城混不下去!”
巧英没接话,只是拿起订单凑到鼻尖轻嗅。
除了油墨味,还藏着一丝极淡的樟脑味。
那是钟翰武常用的驱虫香的味道,整个苏城,只有二叔喜欢用这种劣质的南洋樟脑丸。
她心头了然,定是二叔不甘心,勾结洋行设下骗局,想逼她交出配方。
“罗伯特先生,订单是真是假,一试便知。”巧英转身对福伯道,语气笃定,“麻烦你打盆温水来,再取一点‘落日红’染料。”
福伯应声而去,很快端来铜盆温水。
陈树生递上一小碟暗红色染料,指尖不经意擦过巧英的手背,温热一触即分。
巧英捏住订单一角,轻轻浸入温水中,又用指尖蘸了点染料,在订单空白处轻轻一抹。
众人屏息看着。
水面微漾,原本平整的订单纸上,渐渐浮现出几道淡红色的纹路,像极了缠枝莲的枝蔓,却比真印章的纹路稀疏了许多,断断续续,像是拙劣的模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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