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树生来到钟家的第十七日,晨光熹微。
“孔雀开屏”织机重新转动的那一刻,整个染织厂都屏住了呼吸。
巧英坐在织机前,指尖抚过光滑的木梭,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,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。
她深吸一口气,脚下踩动踏板,手中木梭横穿而过——“咔哒”,第一道纬线落下。
这声音太熟悉了。
小时候,她就是听着这声音入睡的。
母亲坐在织机前,她在旁边的竹篮里躺着,半梦半醒之间,听见木梭穿过的声音,像摇篮曲,一下一下,安稳又温柔。
巧英眨了眨眼,把那点湿意压回去,手下不停。
木梭在她指尖灵活地穿梭,孔雀蓝的丝线一根根落下,渐渐织出尾羽的轮廓。
陈树生站在她斜后方,目光紧紧锁住她的背影。
她的背脊挺直如竹,神情专注而认真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顺着光洁的脸颊滑落,却顾不上擦一下。
阳光落在她的发梢,泛着淡淡的金光,衬得她的侧脸温柔又坚韧。
他悄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,拿出铅笔,快速速写了几笔——画上,是巧英织锦的侧影,眉眼温柔,神情专注,旁边还密密麻麻标注着“孔雀蓝”染料的改良配比。
一笔一划,都藏着他小心翼翼的温柔与守护。
织机“咔哒、咔哒”的声音,像心跳,又像战鼓,在寂静的后院里回荡。
每一声梭子穿过经线的轻响,都像是巧英在向这个世界宣告:钟家没倒,钟巧英还在。
王阿彩站在一旁,手里捏着帕子,眼眶微微泛红。
她看着巧英那双翻飞的手,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苏宛卿。
那时候,夫人也是在这样的晨光里,坐在同一台织机前,织出了惊艳江南的“孔雀东南飞”。
“大小姐,歇会儿吧。”王阿彩忍不住上前,递上一块温热的毛巾,“这织机费眼神,您从早上坐到现在,腰都直了吧?”
巧英停下脚下的踏板,木梭悬在半空。
她接过毛巾,擦了擦额角的汗,露出一个浅浅的笑:“王婶,我不累。
这第一匹军需样布,必须得完美。
陆长官那边等着要,咱们不能让人看笑话。”
“什么笑话不笑话的。”陈树生走过来,自然地接过巧英手里的毛巾,替她擦了擦鬓角沾上的丝絮,“在我眼里,你织出来的,已经是最好的了。”
巧英脸颊微热,轻轻拍开他的手:“当着这么多工人的面,说什么呢。”
周围的织工们哄笑起来,气氛轻松了不少。
这几日笼罩在钟家上空的阴霾,似乎随着这织机的运转声,散去了一些。
然而,巧英心里清楚,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她低头看向织机上刚刚成型的一尺锦缎。
孔雀蓝的底色深邃如海,金线织就的孔雀尾羽在阳光下流转着七彩光晕,美得惊心动魄。
可当她指尖抚过锦面时,眉头却微微蹙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陈树生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表情变化。
“手感不对。”巧英低声说,指尖捻起一根经线,轻轻拉扯,“丝线太脆了。
正常的桑蚕丝,韧性十足,可这根……稍微用力就能折断。”
陈树生脸色一沉,立刻接过那根丝线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,凑近细看。
镜片下,原本光滑的丝线表面,竟然布满了细微的裂痕,像是被某种腐蚀性液体浸泡过。
“这是……”陈树生瞳孔骤缩,“有人动了手脚。”
巧英心头一凛,目光扫过周围忙碌的工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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