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树生来到钟家的第二十五日,寅时。
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爆出一朵细小的灯花,噼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,像是谁在黑暗中打了个响指。
树生哥,她轻声说,反手紧紧回握他的手,你留下来,不怕吗?
苏曼婷背后还有人,他们既然敢伪造电报,就敢做更绝的事。
怕啊。
陈树生忽然笑了,那笑容从嘴角爬到眼角,带着几分书呆子式的憨直,我怕化学试剂打翻,怕实验数据出错,怕……怕护不住你。
他顿了顿,声音轻下去:但怕归怕,该做的事,一件不能少。
我娘教过我,做化学的,最要紧是守住反应釜——你就是我的反应釜,我得守着,直到反应完成。
巧英被他这奇怪的比喻逗得想笑,眼眶却更热了。
她正要开口,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叫,凄厉得像婴儿夜啼。
两人同时转头,只见窗棂上不知何时落了一只黑猫,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绿的光,直勾勾地盯着他们。
晦气。
陈树生嘟囔着,捡起一粒石灰石子扔过去。
黑猫地一声窜走,尾巴扫过窗纸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巧英忽然心头一紧。
那只猫的眼睛,让她想起苏曼婷昨日看她的眼神——同样的幽绿,同样的直勾勾,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将到手的猎物。
寅时三刻,夜最深、人最困的时候。
巧英是被烟呛的咳嗽,只见窗外一片赤红,不是朝霞,是火光——冲天而起的火光,将整面窗户都映成了熔炉的颜色。
走水了!
染缸房走水了!
福伯的嘶喊划破夜空,像一把钝刀割开绷紧的绸缎。
紧接着是剧烈的砸门声、铜盆被踢翻的哐当声、还有织工们惊恐的尖叫,混成一片混沌的噪音。
巧英急了,不顾一切往外冲。
等等!
陈树生反应极快,一把拉住正要往外冲的巧英,不是寻常走水!
这烟色不对!
他指着窗外——那火光中翻涌的浓烟,竟带着一种诡异的橙黄,像是硫磺燃烧后的余烬。
硫磺混煤油,陈树生的声音冷下来,像是瞬间切换到了实验室模式,专业纵火,火势蔓延速度是寻常的三倍。
这样冲出去,等于往火坑里跳。
巧英浑身一震。
她看见陈树生转身奔向院角的蓄水缸,双手捧起冰冷的河水,猛地往自己身上泼去。
月光下,他的动作干脆利落,像在进行一场精确的化学实验。
浇湿!
全部浇湿!
他一边泼,一边冲巧英喊,头发!
后背!
尤其是后背!
火场最危险的不是烧,是高温蒸汽——
巧英照做了。
刺骨的寒意顺着脖颈钻进脊梁,她打了个哆嗦,却看见陈树生已经泼完了第三缸水,正把湿淋淋的外衫往她头上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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