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树生来到钟家的第二十四日,子时已过。
夜深了,染坊里的灯火大多熄了,唯独实验室那盏油灯还亮着,像黑夜里唯一睁着的眼睛。
月光透过窗棂,斜斜地洒在桌面上,映得那堆孔雀石粉末泛着幽幽的绿光,与旁边那支翠玉簪的光泽交相辉映,透着几分神秘。
巧英和陈树生顾不上大半宿的疲惫,重新投入到电光锦的最后试验中。
经过昨日那封假电报的波折,两人心里都清楚,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。
渡边一郎在催,钟翰武在逼,苏曼婷在暗处虎视眈眈。
他们必须尽快拿出成果,才能守住钟家,守住彼此。
“孔雀石粉已经研磨到八百目了,细如尘埃,应该可以了。”陈树生小心翼翼地将粉末倒进碗里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珍宝。
巧英点了点头,按照母亲笔记上的温度曲线,小心翼翼地调整着炭火盆的温度。
火苗舔舐着盆底,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
“我已经把炭火温度调到三十度了,先将蜂蜡和桐油混合,融化后再加入孔雀石粉,搅拌均匀。
这样涂层才能更细腻,韧性更好。”
陈树生应了一声,拿起搅拌棒,轻轻搅拌着碗里的混合物。
蜂蜡和桐油融化后呈淡黄色,加入孔雀石粉后渐渐变成了淡绿色,质地细腻,散发着淡淡的矿物清香。
“你娘当年在蚕桑学堂,学的就是这个?”他忽然问。
巧英愣了一下,嘴角微微上扬:“不止。
我娘说,蚕桑学堂教的,是怎么种桑养蚕、缫丝织绸。
可她想学的,是怎么让丝线变得更坚韧、颜色更鲜亮。
所以她自己找了很多化学书来看。”
她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丝怀念:“我小时候,她一边教我认字,一边教我认化学元素。
说靛蓝和板蓝根是同一种植物,一个染布,一个治病。
我当时不懂,现在才明白,她是在告诉我,手艺和学问,从来都是一回事。”
陈树生看着她,忽然觉得,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女,和她母亲一样,骨子里都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。
“你小学毕业那年,苏姨是不是就打算送你去蚕桑学堂?”他问。
巧英摇摇头:“我娘倒是提过,说蚕桑学堂教的东西有用。
可后来她身体越来越差,就没再提了。”她低头搅了搅碗里的涂层,声音轻了几分,“她说,该学的,她已经教给我了。
剩下的,要我自己去悟。”
“苏姨教你的,比学校多。”陈树生轻声说。
巧英点点头,眼底闪过一丝暖意:“是。
她教我认丝线的时候,顺便教了化学;教我织锦的时候,顺便教了算学;教我辨色的时候,顺便教了英文,说将来跟洋行打交道用得上。
可惜只学了两年,她就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,只是把碗里的涂层又搅了搅。
陈树生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说:“苏姨教你的,够你用一辈子。”
巧英抬头看他,忽然笑了:“你跟我爹说的一样。
他说,学问不在多,在会用。
就像织锦,针法再多,不会配色,也是白搭。”
“姨父也这么说?”陈树生有些意外。
巧英点点头,眼底闪过一丝温柔:“我爹年轻时也念过新式学堂,后来才接了爷爷的班管染坊。
爷爷走的时候,把家业交给了他,没交给二叔。
我爹常说,他接手的是爷爷一辈子的心血,半点不敢马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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