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树生来到钟家的第二十六日,暮色四合。
废墟上的清理工作已经持续了一整天。
工人们三三两两散去,只剩下几个老匠人还在丈量地基,商量着新厂房的布局。
巧英站在临时搭起的工棚前,手里攥着今天的进度清单,指尖在纸上轻轻划过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
陈树生从工棚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姜汤。
秋分已过,夜风带着凉意,吹得人骨头缝里都是冷的。
“喝点姜汤,暖暖身子。”他把碗递过去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宁静。
巧英接过碗,低头抿了一口。
姜汤辛辣,呛得她咳了两声,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慢点喝。”陈树生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,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了口,“巧英,有件事,我想跟你说。”
巧英抬头看他。
暮色里,他的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,镜片后的眼睛里有光,平静而笃定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我的假期,快到了。”陈树生说。
巧英的手顿了一下,姜汤差点洒出来。
她低下头,盯着碗里泛起的涟漪,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:“什么时候?”
“月底。”陈树生说,“还有五天。”
巧英没说话。
她把姜汤放在旁边的木墩上,双手拢进袖子里,像是在取暖,又像是在藏住什么。
“但我已经给系里的张子高先生写了信,续假一个月。”陈树生的声音平稳,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,“信是今天早上寄出去的。
张先生通情达理,应该会准。”
巧英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:“你……不回去了?”
“回。
但不是现在。”陈树生说,“等这边的事安顿好了,我再回去。”
“可是你的学业……”
“学业可以补。”陈树生打断她,语气平静却坚定,“功课落下了,回去再赶。
实验少做了,回去再补。
但这边的事,错过了就是错过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巧英的眼睛:“我不是一时冲动。
我考虑过了。”
巧英张了张嘴,想说“你不必这样”,可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:“你爹你娘知道吗?”
陈树生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。
信封上写着“树生吾儿亲启”几个字,字迹娟秀,是苏慧贞的笔迹。
“这是昨天到的。”他把信递给她,“我娘托人从北平带来的。
你看看。”
巧英接过信,抽出信纸。
信不长,只有一页纸,字迹工整。
“树生吾儿:见字如面。
你续假一事,娘已知道了。
你做得对。
巧英那孩子,她娘刚走,一个人撑着偌大的家业,又遭此劫难,正是最需要人帮衬的时候。
你若不在她身边,她一个人怎么撑得下去?
你爹也是这个意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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