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,男儿在世,有所为有所不为。
学业固然要紧,但做人更要紧。
钟家的事,就是我们家的事。
你替娘守着巧英,守着钟家,就是最大的孝顺。
你爹和我身体都好,不必挂念。
倒是你,千万小心。
北平时局多变,你在南方,也要留心时局变化。
遇事多问问巧英,她比你聪明。
娘字。”
巧英读完信,眼眶微微发红。
她想起小时候,苏慧贞从北平寄来的那些信。
每一封都是厚厚一沓,写满了对苏宛卿的牵挂,对钟家的惦记。
信里夹着布样,夹着配方,夹着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文章。
苏宛卿坐在灯下一遍一遍地看,看完就收进抽屉里,锁好。
她问母亲:“姨母信里写了什么?”
苏宛卿笑着说:“你姨母说,染料里加明矾,颜色更鲜亮。
还说,北平的天冷了,让我们注意添衣。”
那时候她不懂,一封信里怎么能既说染料配方,又说天冷添衣。
现在她懂了。
因为写信的那个人,心里装着两样东西——一样是学问,一样是情义。
两样都放不下,两样都舍不得。
“你娘……她一直都这么好。”巧英的声音有些哑。
陈树生点点头,把信收回怀里:“所以我留下来,不是任性。
我爹我娘都支持我。”
巧英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那你自己呢?
你自己想留下来吗?”
陈树生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比暮色里的晚霞还好看。
“想。”他说,“不是因为可怜你,也不是因为同情你。
是因为——我想留下来。
这里有我该做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,望向远处的废墟。
暮色里,那根半焦半好的木料还斜插在瓦砾中,像一面残破的旗。
“巧英,你知道我为什么学化学吗?”
巧英摇摇头。
“小时候,我娘教我认丝线。”陈树生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很远的事,“她说,丝线要一根一根地挑,染料要一样一样地试,急不得,也省不得。
那时候我不懂,觉得她啰嗦。
后来上了清华,进了化学馆,做了实验,才明白——她教我的那些,不只是织锦,是做人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巧英:“读书人最要紧的,不是读了多少书,是心里有没有是非。
北平的书桌安放不下了,可南方的染缸边,还能安放一颗读书人的心。
我留下来,不是放弃学业,是换一个地方,继续做该做的事。”
巧英怔怔地看着他。
暮色越来越浓,天边的晚霞从金黄变成了暗红,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缸染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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