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树生站在那一片暗红里,身影清瘦,却坚定如松。
“树生哥,”她轻声说,“你知道吗?
你刚才说的那些话,像极了我娘。”
陈树生一愣:“哪里像?”
“她以前也说过,手艺和学问,从来都是一回事。”巧英低下头,指尖摩挲着碗沿,“你留下来,不是为了帮我,是为了做你自己该做的事。
我拦不住你,也不想拦你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:“但你得答应我,等这边的事差不多了,就回去。
回北平,回清华,把该念的书念完。
你娘说了,学业固然要紧,做人更要紧。
可学业和做人,从来不是非此即彼。”
她一字一句:“你要做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事,也要做对得起自己才华的事。”
陈树生看着她,忽然觉得,这个十六岁的少女,比他见过的很多人都通透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答应你。”
巧英点了点头,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姜汤,一口喝完。
辛辣的姜味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,烧得她整个人都暖了起来。
“走吧,”她把碗递给他,“该去吃饭了。
张妈做了红烧肉,说是给你补补。”
“给我补?”陈树生接过碗,“又不是我一个人冲进火海。”
“你是冲进去最多的。”巧英转身往工棚走去,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他,“树生哥,谢谢你。
谢谢你留下来。”
陈树生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只空碗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。
晚风吹过废墟,卷起地上的灰烬,像一只只黑色的蝴蝶,绕着那根半焦半好的木料轻轻飞舞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碗,碗壁上还残留着姜汤的余温,像她指尖的温度。
“巧英,”他轻声说,“该说谢谢的,是我。”
如果不是她,他不会知道,这世上还有比读书更重要的事。
远处,运河上的船夫开始唱夜号了,苍凉而悠长。
陈树生把空碗放在木墩上,转身走进工棚。
油灯已经点起来了,昏黄的光从窗口透出来,映得整个工棚都暖融融的。
他坐下来,铺开信纸,提笔写下——
“张子高先生台鉴:学生陈树生,因钟家染织厂遭人纵火,需留苏城协助重建,恳请续假一月。
学生知学业为重,然钟家之事,关乎十余家生计,关乎姨母遗志,学生不能袖手旁观。
续假期间,学生当自修不辍,不辜负先生教诲。
学生陈树生拜上。”
写完,他又抽出一张信纸,写给沈砚秋——
“砚秋兄:续假一事,已托张先生。
功课笔记,可否托人抄录一份寄来?
我可在苏城自学,不耽误进度。
另:北平风声日紧,你务必小心。
印传单的事,交给别人去做。
你上次已经被抓过一次,不能再有第二次。
你爹你娘只有你一个儿子。”
他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:“钟巧英让我代她向你问好。
她说,谢谢你帮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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