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树生来到钟家的第二十五日,天色将明未明。
院门口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,像是闷雷滚过焦土。
伴随着拐杖敲击地面的“笃笃”声,几位听到消息赶来的族老站在了废墟前。
晨雾未散,灰烬的味道混着潮湿的露水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
大族老因病没来,为首的是二族老钟振山。
他是巧英爷爷钟振海的堂弟,平日和钟翰武走得极近。
此刻,他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,站在一片焦黑前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目光扫过坍塌的厂房,最后像刀子一样落在巧英身上。
“钟巧英!”
他的声音嘶哑,带着毫不掩饰的指责,“你看看你!
你就是这么管家的?
好好的染织厂,一夜之间被烧得精光!
你对得起钟家列祖列宗吗?
对得起你死去的娘吗?”
巧英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,指甲陷进掌心。
她没有辩解,只是微微低着头,任由二族老指责。
她知道,此刻任何辩解,在废墟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三族老钟振河连忙上前,拉了拉二族老的胳膊,语气缓和了一些:“二哥,事已至此,指责也没用。
巧英才十六岁,临危受命掌家,已经不容易了。
这场火是人为纵火,不是她的错。”
“不是她的错?
那是谁的错?”二族老猛地甩开三族老的手,拐杖重重杵地,溅起一片灰尘,“要不是她年纪太小,压不住场子,怎么会有人敢明目张胆地纵火?
要我说,就是她能力不足,不配掌家!
不如趁早把家权交出来,交给翰武打理。
翰武沉稳老练,还有庆堂留学岛国,见识广,说不定能保住钟家!”
这话一出,立刻有几个和钟翰武交好的族老附和起来。
“是啊,二族老说得对。”
“你年纪太小,确实撑不起钟家这么大的摊子。”
“交给翰武打理吧,毕竟是自家人。”
“我不同意!”
一声清朗却坚定的喝止,打破了嘈杂。
陈树生上前一步,面对一众族老。
他穿着一件被烟火熏黑的棉袍,袖口烧出了几个破洞,发梢也燎焦了几缕,脸上还沾着未擦干净的黑灰,看起来狼狈不堪。
可他的背脊挺得笔直,目光如炬,死死盯着二族老。
“二族老,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我虽姓陈,但自小在钟家隔壁长大,钟家的家事,我多少知道一些。
您方才说巧英年纪小压不住场子,那我想请问——翰武叔当年接管绸缎铺子的时候,也是十五六岁,铺子的生意,可曾好过一天?”
二族老脸色一僵。
陈树生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下去,语气平静,却句句见血:“巧英的爷爷在世时,大房管染坊,二房管铺子,分得清清楚楚。
翰武叔的铺子,爷爷在的时候尚能维持,爷爷一走,每况愈下。
这话不是我说的,账本上写得明明白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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