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完最后一个字,他搁下笔,把信纸折好,装进信封。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,清冷的月光洒在废墟上,将那些焦黑的木料照得发白。
陈树生站在窗前,望着月光下的废墟,心里忽然很平静。
他知道,前路很难。
钟翰武不会善罢甘休,苏曼婷不会善罢甘休,渡边一郎更不会善罢甘休。
钟家的重建,不会一帆风顺。
但他也知道,他不是一个人。
砚秋在北平帮他盯着学校的事,张先生准了他的假,爹娘支持他的决定,彩姨、老吴、阿青他们在废墟上埋头苦干,巧明才八岁就帮着搬砖头……
还有巧英。
她站在暮色里,对他说“好,你留下”。
她站在晨光里,对他说“那你陪我”。
她站在废墟上,手里握着银梭,说“钟家不会倒”。
有她在,他就知道,自己该往哪里走。
陈树生吹灭油灯,走出工棚。
月光洒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远处,巧英房间的灯还亮着。
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,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。
他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然后转身,走进自己的房间。
明天,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风从废墟间穿过,卷起细碎的黑灰,像一场停不了的雪,落在他们的肩头。
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,混着深秋的寒意,往骨缝里钻。
巧英静静看着陈树生。
他头发被烟火燎得焦了几缕,像枯草般翘着,脸颊蹭着黑灰,唯独那双眼睛,亮得惊人。
长衫下摆被碎瓦割破一道口子,露出里面的衬裤,狼狈却不显颓唐。
她伸出手,袖口带着淡淡的皂角香,轻轻擦了擦他鼻梁上的那道黑印。
动作很轻,像拂去花瓣上的露。
陈树生浑身一僵。
像被人点了穴。
从耳根开始,红意一路烧到脖颈,连睫毛都在颤。
他直挺挺站在原地,连呼吸都忘了换,眼珠子都不知道往哪儿搁,喉结滚了又滚,脸颊烫得能煎鸡蛋。
“好了,擦掉了。”巧英收回手,指尖还残留着他皮肤的温度。
耳尖却悄悄红了。
“……嗯。”陈树生半晌才憋出一个字。
他低着头不敢看她,嘴角却忍不住悄悄向上翘——翘起来,压下去;翘起来,再压下去。
像个得了糖的孩子,却又得装作大人模样。
远处传来阿青嘹亮的嗓门:“大小姐!
砖瓦匠和木匠都在门口,您要不要过去看看?”
巧英飞快收回目光,语气稳得滴水不漏:“来了。”
她转身时裙摆带起一小撮灰烬,落进陈树生手心里。
他竟下意识攥紧了,仿佛那是比金子还珍贵的东西。
一阵吉普车的轰鸣声从废墟外传来,打破了短暂的静谧。
众人纷纷抬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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