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干什么——
护住头!
他的声音从湿布的缝隙里透进来,闷闷的,我算过了,从这儿到织机房,直线距离八十步,穿过染缸房西侧的夹道,可以避开主火区。
但房梁随时可能塌,你得跟紧我,一步不能落。
巧英想说他算什么算,当自己是活地图吗,却在掀开湿布的瞬间,看见他眼底的血丝和决绝。
那眼神让她想起母亲临终前,握着她的手说巧英,活下去时的模样——同样的孤注一掷,同样的将生死置之度外。
她听见自己说,你带路。
后院已经沦为炼狱。
五十口陶制染缸在烈焰中接连炸裂,的爆响像是年节里最密集的鞭炮,却带着死亡的气息。
靛蓝、赭石、明黄、绯红的染料混着酒糟、油脂,在地上蜿蜒流淌,像一条条彩色的毒蛇,所过之处,火势愈发凶猛。
巧英被陈树生拽着手腕,在火舌的缝隙中穿行。
热浪灼烧着裸露的皮肤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熔化的铁水。
她看见张掌柜满头满脸的黑灰,正疯了一般指挥工人抢救账本;看见福伯跪在地上,用身体护住那口祖传的苏绣第一缸;看见年轻的织工小刘,头发被火星燎着,却还在往外搬运生丝——
织机房!
巧英嘶声喊道,声音被浓烟割得支离破碎,孔雀开屏织机!
配方!
陈树生没说话,只是更紧地攥住她的手腕。
他的掌心湿冷,是河水的温度,却烫得巧英心口发疼——她知道,那湿冷正在迅速被体温蒸发,就像他们的时间,正在飞速流逝。
织机房的门已经被火舌封住。
房梁烧得作响,像是一头垂死的巨兽在哀鸣。
福伯扑过来,死死拉住巧英:大小姐!
不能进!
进去就是送死!
那是我娘的命!
巧英一把推开他,眼睛赤红,是她一针一线织出来的!
是她手把手教我的!
我跟你一起!
陈树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破釜沉舟的平静。
他再次脱下自己半湿的外衫,兜头浇上一桶从墙角摸来的剩水,然后——巧英还没反应过来——他将那件沉甸甸的湿衣,整个裹在了她头上。
你——
配方在你怀里,他的声音隔着湿布,闷闷的,却异常清晰,你比我重要。
我在前面开路,你跟着我的脚步,一步、一步,数着走。
八十步,我们一定能到。
不等她回答,他已经低下头,像一头冲入荆棘的幼兽,一头扎进了火海。
浓烟吞噬了视线。
巧英死死攥着陈树生的后衣摆,在黑暗中摸索前行。
湿布隔绝了部分热量,却隔绝不了恐惧——她听见头顶房梁的呻吟,听见身后火焰的咆哮,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。
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刀尖上,鞋底传来焦糊的臭味。
三十步……陈树生的声音从前方传来,带着压抑的咳嗽,左边,避开那根柱子……
四十步……小心脚下,有碎瓦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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