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十步……巧英,抓紧我,要转弯了……
他的声音越来越哑,咳嗽越来越频繁。
巧英忽然意识到,他在用身体为她挡住上方的热浪——那件单薄的湿衬衫,早已蒸干了水分,此刻正紧贴在他后背,发出的声响。
树生哥,你的背——
六十步!
他打断她,声音里带着强撑的轻快,快到了!
织机就在前面!
巧英摸到了。
那熟悉的轮廓,那冰凉的铜制部件,那被母亲的手摩挲得发亮的梭道——孔雀开屏织机,像一位沉默的老友,在火海中等待着她。
暗格!
她扑过去,指尖在织机侧面摸索。
机关一声弹开,里面躺着那个紫檀木锦盒——电光锦的配方,母亲毕生的血汗。
锦盒已经被烤得滚烫,巧英咬着牙,一把将它抱进怀里。
滚烫的温度透过湿衣灼烧着她的胸口,她却丝毫不敢松手,像是抱着一个初生的婴儿。
图纸!
手记!
陈树生的声音在身后催促。
她看见他正将墙上挂着的织谱、抽屉里的手稿,一股脑地扫进旁边的蓄水缸里——那是母亲留下的另一份遗产,比配方更珍贵的、活着的记忆。
走!
房梁要塌了!
他一手紧紧抱着裹着锦盒的外套——他自己的外套,不知何时已经重新裹回了锦盒上——一手死死拽住巧英的手腕,拼尽全力朝着门口冲去。
身后传来的巨响,像是巨兽最后的叹息。
巧英没有回头,她只是跟着那只手,那只烫得惊人、却坚定如铁的手,在火海中狂奔。
八十步。
她终于看见了门口的微光。
就在两人踉跄着冲出织机房的刹那——
轰隆!
身后的屋顶轰然坍塌,火星与灰烬冲天而起,像一场绝望的黑雪,密密麻麻地洒遍了苏城的夜空。
一块燃烧的木板擦着巧英的肩头飞过,带起一阵灼痛,却被陈树生猛地一拽,险险避开。
两人滚倒在院中的青石板上。
巧英的膝盖磕在碎瓦上,疼得眼前发黑,却第一时间去摸怀里的锦盒——还在,还热着,还完整。
树生哥……她喘息着转头,却看见陈树生趴在地上,后背的衬衫已经焦黑一片,露出下面红肿起泡的皮肤。
你后背——
先看配方!
他咬着牙撑起身子,额头上全是冷汗,锦盒……锦盒没事吧?
巧英颤抖着打开盒盖。
配方纸的边缘已经微微焦黄,右上角甚至被火星烧出了一个小洞,像一张哭泣的嘴。
可上面的字迹,母亲亲笔的字迹,依旧清晰可见——孔雀石粉三钱,以糯米浆调和,涂于纬线,阴干三日……
没事,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没事……还看得见……
陈树生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,重重地倒回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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