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仰面望着天空,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,将满天的黑灰照得格外刺眼。
那就好……他喃喃着,嘴角竟浮起一丝笑,反应……反应完成了……
巧英跪在他身边,泪水终于夺眶而出。
她想骂他什么反应,你当自己是烧杯吗,想问他后背疼不疼,想把他拖去医馆——可她只是跪着,看着这个浑身是伤、却还在笑的书呆子,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。
天边彻底亮了。
巧英站在废墟中央,怀里抱着那个裹着两件外套的锦盒——一件她的,一件陈树生的,都湿淋淋地贴在盒面上,像两层忠诚的铠甲。
福伯带着人清点损失。
数字一个个报上来,像钝刀割肉:五十台织机,三百匹锦缎,祖传染缸十二口,存银……存银在账房里,账房已经烧成了白地。
大小姐……福伯老泪纵横,完了,全完了……钟家……
没完。
巧英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切开了晨雾。
她缓缓转过身,目光扫过一张张灰头土脸的面孔——有织工,有账房,有护院,还有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学徒。
染织厂没了,再建。
她举起手中的锦盒,晨光落在焦黄的纸页上,竟像镀了一层金,锦缎没了,再织。
钟家还在,我钟巧英还在,你们——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每个人的眼睛上:你们还在。
只要人还在,就没有完。
人群中传来低低的啜泣,有人开始抹眼泪。
巧英深吸一口气,将锦盒贴在心口,像是贴着母亲的手。
福伯,清点损失,列个单子。
受伤的工人立刻送医,所有医药费,钟家全包。
没地方住的,去城南别院,那是我外祖家的产业,暂时安置得下。
可是大小姐,资金……
资金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
巧英打断他,目光望向远方,今日起,钟家织染厂歇业整顿。
三日之内,我要在原址上,看见新的棚子立起来。
七日之内,第一台织机重新转动。
谁愿意跟着钟家干的,工钱照发;不愿意的,结清账目,好聚好散。
她顿了顿,声音柔和下来:我娘说过,经线断了,可以接;纬线乱了,可以理。
钟家的织机,从来没有因为断线就停下的道理。
诸位,拜托了。
一片沉默。
然后,福伯第一个跪下,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最后,所有人都跪下了,在焦黑的废墟上,向着那个单薄的身影,向着那匹尚未织成的锦。
巧英没有躲。
她受了这一跪,然后弯腰,将福伯扶起:去忙吧。
我……我还有事。
她转身,走向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。
陈树生靠在断墙上,脸色苍白,却还冲她笑:钟大掌家,气势不错。
比我导师骂我们实验失败的时候,还有魄力。
少贫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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