娘……陈树生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病危?
别慌,巧英强压下心头的慌乱,掌心用力握住他的手腕,试图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,你先坐下,我去叫黄包车。
福伯!
取二百大洋来,再备——
等等。
陈树生忽然反手扣住她的手腕。
力道很大,巧英吃痛,却见他眼神变了——那种化学家特有的、面对异常数据时的锐利,正一点点刺破慌乱的外壳。
不对,他低声说,像是对自己,也像是对她,这电报……有问题。
巧英一怔:什么?
陈树生没回答。
他将电报纸平摊在实验台上,从抽屉里翻出放大镜和镊子,动作快得像在拆解一枚即将引爆的雷管。
巧英看着他伏案的背影,忽然意识到——这个总是温吞吞的表哥,在触及专业领域时,竟有这样凌厉的锋芒。
第一,他指着落款,我堂叔陈叔,在北平警察局管户籍。
我爹娘要是真出事,尤其是我娘病危,他们绝不会通过他。
我堂叔……他顿了顿,嘴角浮起一丝苦笑,他连我爹生日都记不住,怎么会记得拍加急电报?
巧英凑近细看。
果然,两个字的笔画,与正文有着微妙的违和——像是临摹字帖时,突然换了支笔。
第二,陈树生翻过电报纸,将放大镜对准背面,你看这里。
巧英俯身。
在放大的视野里,纸背的纤维纹理间,隐约浮现出另一层字迹的压痕——那是上一封电报的拓印,像幽灵一样附在这张纸上。
这是……
从别的电报纸上摹下来的。
陈树生的声音冷下来,发电报要按字计费,正规的加急电报,谁会用这种废纸?
他的镊子尖轻轻点了点二字:第三,墨色。
你看这俩字,比其他字深了近两个色阶。
这是后来添上去的,用的是什么?
我猜猜……他凑近嗅了嗅,蓝黑墨水,掺了少量甘油防止晕染——市面上最常见的伪造用墨。
巧英屏住呼吸。
她看着陈树生用试剂瓶里的蒸馏水,轻轻蘸湿二字的边缘——墨迹竟像遇到天敌的蛇,迅速晕开,而周围的原字迹却纹丝不动。
第四,他直起身,眼底燃着一种奇异的光,像是破解了某个困扰已久的化学方程式,字迹不是同一人写的。
正文是左手伪装的,这四个字……他指着,是右手仓促添上去的。
笔画歪斜,连笔习惯完全不同。
实验室里陷入长久的沉默。
巧英看着那张被拆解得体无完肤的电报,忽然觉得后背发凉。
不是为这封假信,而是为那个织信的人——苏曼婷。
她昨天下午才过陈树生,亲切地打听他何时回北平家里还有谁,原来是在摸底,是在为这把刀磨锋。
她算准了你会慌,巧英低声说,算准了孝子听到母病危,会立刻跳上火车。
也算准了,陈树生接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,我一走,染织厂就少了半个脑子。
电光锦的研发卡在孔雀石涂层上,除了我,没人知道配比。
他忽然伸手,将电报纸凑近煤油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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