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苗舔上纸角的瞬间,巧英惊呼:树生哥!
留着它,才是祸害。
陈树生的侧脸在火光中明明灭灭,像一尊沉默的雕像,苏曼婷既然敢伪造,就敢再伪造一百封。
不如烧了,让她以为我中计了——或者,让她猜不透我到底中没中计。
纸片卷曲、焦黑,最后化作一蓬灰,落在实验台的搪瓷盘里。
陈树生用玻璃棒轻轻拨弄那些灰烬,忽然笑了:你看,英妹妹,化学的尽头是哲学——一切信息,最终都是熵增,都是无序。
巧英没笑。
她看着那盘灰烬,忽然伸手,从里面拈出一片未烧尽的残纸——那是二字的半边,在火光中竟显出一种凄艳的美。
你娘……她轻声说,万一真的有事呢?
陈树生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转过身,看着巧英泛红的眼眶,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。
这个女子,在担心他的母亲。
这种担忧,比那封假电报更让他难以招架。
我让福伯……他清了清嗓子,让福伯给北平琉璃厂的同学拍了电报。
他住得离我家近,最迟明晚,我们就能知道真假。
可万一——
没有万一。
陈树生忽然握住她的手,掌心温热而潮湿,带着化学试剂特有的滑腻感,英妹妹,我留下来。
在消息确认之前,我哪儿也不去。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那台改装织机上,声音轻下去:苏姨把电光锦的经线留给了你,我把纬线织上——这是我们说好的。
不能因为她一封假信,就断了这匹锦。
巧英仰头看他。
煤油灯的光在他镜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,遮住了眼底的情绪,却遮不住微微发颤的嘴角。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,他替她摘高处的枇杷,摔破了膝盖,却梗着脖子说。
那时候她觉得他又傻又倔,现在才懂,这种倔里头,是比枇杷更甜的东西。
要歇一起歇,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轻得像在谈论天气,要试验一起试验。
我可不能让你一个人独占功劳,到时候电光锦成了,你成了大化学家,我怎么办?
陈树生愣了一瞬,随即笑开。
那笑容从嘴角爬到眼角,最后连鼻尖上那点没擦干净的孔雀石粉,都仿佛在发光。
那……他挠挠头,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麦芽糖,先补充点能量?
我偷偷藏的,福伯不知道。
巧英接过糖,剥开糖纸,掰成两半,一半塞进他嘴里,一半自己含着。
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,冲淡了满室的化学试剂味。
两人对视一眼,忽然同时笑出声——像两个偷吃成功的小孩,在这乱世的缝隙里,偷得片刻天真。
窗外,织工们收工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巷口传来卖馄饨的梆子声,地敲着夜色。
巧英含着糖,忽然走到窗边。
暮色已浓,她看不见巷口的动静,却总觉得黑暗里有一双眼睛,正盯着这扇亮着灯的窗。
树生哥,她没回头,声音被麦芽糖裹得含糊,你说苏曼婷……为什么要这么做?
陈树生走到她身侧,并肩站着。
他的影子和她的,在窗台上叠成一个模糊的轮廓,像两股交缠的丝线。
本章未完,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