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坐。
有灰,自己擦。”
巧英终于抬起头。
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,显然又是一夜未眠,可眼神却清亮得惊人,像淬过火的刀锋。
“树生哥,你说我娘……”她顿了顿,银梭在指间转了个圈,“她知不知道会有今天?”
“什么?”
“这火。”巧英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自言自语,“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,说‘英英,娘对不住你,把这么重的担子扔给你’。
我当时以为她说的是掌家,现在才懂……”
她没说完,可陈树生明白了。
“巧英,”他斟酌着开口,声音平稳得像在课堂上分析实验数据,“你有没有想过,这火可能不是意外?”
银梭“叮”地一声掉在地上。
巧英缓缓直起身,晨光透过雾霭,在她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。
她看着陈树生,看了很久,久到他以为自己的话太过唐突。
“想过。”她终于说,“从看见火起的第一刻,就想过了。”
陈树生点点头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——那是他在清华养成的习惯,随身带笔记,随时记录观察到的现象。
“火起的时间是寅时三刻。”他翻开本子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“这个时辰是夜最深、人最困的时候,也是旧式更夫换班的间隙。
纵火者选在这个时间,说明他熟悉钟家的作息,知道这个时候厂里没人。”
巧英的手指微微发抖,却没有打断他。
“火是从外墙三个不同方向同时烧起来的。”陈树生继续说,“这说明不是一个人作案,至少有三个以上的人同时动手。
他们带了助燃剂——我在火场边缘闻到了松节油和硝石的味道,可能还掺了某种强氧化剂。
这种配方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,“我在清华的实验室里见过类似的。
不是普通人能弄到的东西。”
巧英的眼睛微微睁大。
“温度比普通火灾高出近两百度。”陈树生合上本子,看着她的眼睛,“所以厂房才会烧得这么快、这么彻底。
这不是意外,是精心策划的毁灭。
有人要的不是烧几口染缸,而是要让钟家染织厂彻底从苏城消失。”
晨风吹过废墟,卷起一阵黑色的灰烬。
巧英沉默了很久,久到陈树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“松节油加硝石,”她忽然开口,“再加一份樟脑粉,对不对?”
陈树生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娘的手记里写过。”巧英低下头,指尖轻轻抚过银梭上的缠枝莲纹,“她说这种配方点起的火,水浇不灭,土掩不熄,是专门用来……毁尸灭迹的。
她说的时候很随意,像是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化学知识。
现在想来,她可能是故意说给我听的。”
陈树生心头一沉。
苏宛卿——那个他从小就敬仰的姨母——她到底知道了多少?
她到底在防备什么?
“巧英,”他伸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腕,声音不疾不徐,像课堂上讲解一道复杂的化学题,“你听我说。
这场火,烧掉了厂房,烧掉了织机,烧掉了库存的锦缎。
但它没有烧掉钟家的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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