巧英抬起头,眼底有泪光,却没有落下来。
“钟家的根,不在那些砖瓦木料里。
在苏姨留下的配方里,在你手里的银梭里,在彩姨、老吴、张掌柜这些人心里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火能烧掉房子,烧不掉手艺;能烧掉布料,烧不掉人心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远处忙碌的工人们:“你看他们。
他们不是因为你姓钟才留下的,是因为苏姨,因为你。
是因为钟家这些年,从来没有亏待过任何人。”
巧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阿彩正指挥着几个年轻学徒清理碎瓦,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;老张头佝偻着背,一块一块地捡起还能用的砖头,码得整整齐齐;阿青满脸黑灰,却笑得露出两排白牙,一边搬木头一边跟旁边的人说笑。
“还有,”陈树生的声音忽然轻了几分,“你还有我。”
巧英转过头来看他。
“我在清华学的是化学,不是建筑。
但我可以帮你设计新的染料配方,可以帮你分析火灾现场留下的每一处痕迹,可以把这场火的真相一点一点查清楚。”他迎上她的目光,眼神澄澈而坚定,“我只有一个月的假,但我可以写信、可以拍电报、可以让砚秋在北平帮我查资料。
我人回去了,心不会走。”
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认真:“等毕业了,我就回来。
到时候,哪儿也不去了。
你织锦,我调染料;你管厂,我管账。
钟家的染织厂,我们一起守。”
巧英怔怔地看着他。
晨光透过雾霭,落在他脸上。
他的镜片上沾了一层薄灰,鼻梁上蹭了一道黑印,发梢燎焦了几缕,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。
可他的眼睛是亮的,像暗夜里的星子,像实验室里不肯熄灭的酒精灯。
“树生哥,”她轻声说,“你刚才说的那些——松节油、硝石、强氧化剂、寅时三刻、三个方向同时起火——你是怎么记住的?”
陈树生愣了一下,挠了挠头:“习惯了。
在清华做实验,每一个数据都不能出错。
观察、记录、分析,这是先生教我们的第一课。”
“那你分析出什么了?”
陈树生沉默了片刻,从本子里抽出一张纸,递给她。
纸上画着一个简陋的平面图,标注着起火点、风向、火势蔓延的方向,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注释。
“三个起火点,都在外墙,远离水源。
说明纵火者对厂里的布局很熟悉,知道哪里是死角,哪里不容易被发现。”他的指尖点在图纸上,语气冷静得像在讲解一道习题,“助燃剂的配方不是普通人能弄到的,说明背后有人提供原料和资金。
火势蔓延的速度太快,说明他们提前踩过点,知道哪里堆放了易燃的染料和布料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巧英的眼睛:“这不是钟翰武一个人能办到的事。
他背后有人。
有人在帮他,或者说——有人在利用他。”
巧英的手指微微发抖,却没有说话。
“但这不是坏事。”陈树生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,“他们动的手脚越多,留下的痕迹就越多。
每一条痕迹,都是证据。
火场里的助燃剂残留,我们可以取样化验;纵火的人,总会有目击者;提供原料的渠道,总会有蛛丝马迹。”
他握住她的手,掌心温热,将她指尖的冰凉一点点焐热:“他们以为这场火能毁掉钟家。
但他们不知道,火能烧掉房子,烧不掉真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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