沪上第四日,晨光微熹。
酒店门口停着那辆锃亮的黑色福特汽车,车身擦得能映出人影,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。
“看来宋先生倒是个周到人。”陈树生低声说,语气里藏着一丝复杂。
他下意识地往巧英身边靠了半步,不动声色地挡住了迎面而来的寒风。
司机仍是那个穿短打的汉子,姓周。
见两人走来,立刻快步上前,微微躬身:“钟小姐,陈先生,宋先生派我来接二位。”话音刚落,他已经接过陈树生手里的藤箱,动作轻柔,小心翼翼放进后备箱。
拉开车门时,还特意将手掌垫在门框上,生怕两人碰头。
巧英道谢,弯腰钻进车里。
陈树生紧随其后,坐在她身侧。
汽车缓缓启动,驶入繁华街道。
车窗外的沪上,像一幅快速滚动的鲜活画卷。
西洋式样的高楼拔地而起,花岗岩墙面,巨大的玻璃窗反射着冬日的阳光;旁边便是低矮的中式里弄,黑瓦白墙,晾衣绳上挂着各色衣物。
霓虹灯招牌即便在白天也亮着,“先施百货”“永安公司”的巨幅广告牌高高悬挂。
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;穿红色制服的印度巡捕在路口挥舞警棍;卖报童子背着帆布包,脆生生的叫卖声被汽车喇叭声淹没:“号外号外!
岛军增兵华北!
万国丝绸博览会下月开幕啦!”
巧英指尖轻轻摩挲着口袋里的银梭。
那冰凉的触感,让她在这浮华的都市里,寻到了一丝真实的根基。
她想起苏城钟家那片焦黑的废墟,想起阿彩跪在焦土上的泪水,心底那股子要重建钟家的劲头,愈发坚硬了。
“钟小姐,您看左边,那就是外滩。”司机小周适时开口,“宋先生的公司就在外滩十七号,再过两条街就到了。”
巧英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——
黄浦江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铅灰色,江面泊满了各国的轮船,巨大的船身巍峨壮观。
沿江一排巍峨的西式建筑一字排开,英国汇丰银行的穹顶、美国花旗银行的立柱、岛国横滨正金银行的招牌清晰可见,各国国旗在建筑顶端飘扬。
这是一座被列强撕扯的城市,也是一座藏着无限机遇的城市。
汽车在一栋六层楼高的西洋建筑前停下。
花岗岩墙面干净整洁,巨大的落地玻璃窗闪闪发光,门楣上挂着一块精致的中英文双语招牌,铜制的字体泛着光泽:“云裳贸易有限公司——Yunshang trading co.
, Ltd.”
陈树生想起沈砚秋信中那句“南方若有需,可托‘云裳’传话”的暗语。
心下了然,“云裳”就是可信的。
“钟小姐,陈先生,请跟我来。”小周打开车门,恭敬地说道。
走进大楼,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,混合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,让人心神宁静。
大厅宽敞明亮,地面铺着光滑的大理石,倒映着水晶吊灯的光芒。
前台小姐穿着整洁的旗袍,妆容精致,见两人走来,立刻起身躬身:“钟小姐,陈先生,这边请,电梯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巧英脚步顿了顿。
电梯?
她还是第一次见这个密闭的铁盒子。
在苏城,上下楼全靠双腿,这铁盒子把人关在里面,若是掉下来……
陈树生察觉到她的局促,悄悄握住她的手,掌心的温热传递过来,低声说:“别怕,很快就到。
这是水力驱动的,稳得很。”
巧英点了点头,反手握住他的手,指尖微微用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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