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城钟家老宅,宗祠厅堂内,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
大族老钟振天攥着枣木拐杖,指节泛白,声音洪亮得震得屋顶瓦片微微发颤:“巧英是钟家嫡孙女,是翰文亲口指定的掌家人!
她冒着风险去沪上求生存、找合作,是为了整个钟家,你们不能被钟翰武的花言巧语蒙蔽,绝不能罢免她的掌家之权!”
“振天兄,你这话就太偏心了!”二族老钟振山皱着眉,把茶盏往桌上一墩,茶水溅出几滴,落在黑漆漆的桌面上,像几滴干涸的血,“巧英一个十六岁的小丫头片子,毛都没长齐,在沪上勾结外人,鬼知道干了些什么!
钟翰武说得没错,她说不定就是在挥霍钟家仅剩的家底,说不定早把钟家的织染秘法卖给外人了!
钟家不能毁在她手里,不如让翰武主持大局,至少他是成年人,有经验、有手段,能守住钟家!”
“你糊涂!”钟振天气得拐杖重重砸在青砖地上,“咚、咚”两声,格外刺耳,惊起了梁上几只沉睡的燕子,“一场大火,钟家还有什么家底可挥霍?
明眼人都清楚,翰武有野心,让庆堂留学日本,跟岛国人称兄道弟,勾结外人!
让他们父子掌家,才是真的要把钟家推向火坑,才是真的背叛钟家列祖列宗!
巧英是苏宛卿的女儿,继承了她娘的手艺和韧劲,她一定能守住钟家,重振钟家!”
两人各执一词,其他族老或沉默中立,或低声附和,宗祠内的争论声,顺着窗缝飘出去,在寂静的老宅里回荡。
香炉里的檀香燃尽了,只剩下一缕青烟,无力地消散在空气中。
而此时,载着巧英和陈树生的火车,正咣当咣当地往西行驶,朝着苏城的方向疾驰。
火车车厢里,暖意不足,寒风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,带着江南冬日的湿冷,像无数根细针扎在皮肤上。
窗外是一片萧瑟的田野,收割过的稻田裸露着褐色的土地,干裂的泥土里,偶尔嵌着几粒未收的稻穗,被寒风一吹,轻轻晃动,像是在求救。
远处几块晚熟的油菜地,开着零零星星的小黄花,在一片枯黄中,格外显眼,却也透着几分单薄,仿佛随时会被风雪吞没。
村庄顺着车窗外飞速掠过,白墙黛瓦,炊烟袅袅,孩童在村口追逐打闹的笑声,隐约传来,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寻常日子,没有丝毫不同。
可巧英的心,却莫名有些发慌,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小鹿,坐立难安。
她靠在车窗边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的银梭,冰凉的梭尖抵着掌心,却压不住心底的躁动。
她反复告诉自己,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——有陆怀瑾的军需订单托底,和宋云澜敲定了合作,新的织机已经预定好,还签下了怡和洋行的海外订单,钟家染织厂重建有序推进。
可她就是觉得,有什么地方不对劲,有什么阴谋,正在悄悄酝酿,等着她跳进去。
“英妹妹,怎么了?”陈树生坐在她身边,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不对劲,连忙把自己的厚棉袍脱下来,披在她身上,语气里满是担忧,“是不是冷了?
还是一路颠簸,累着了?
要不靠在我肩膀上,歇一会儿?”
棉袍上的皂角香,混着他身上淡淡的体温,包裹着巧英,让她心底的慌乱,消散了些许。
她摇了摇头,看向陈树生,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:“树生哥,我没事,就是心里发慌,总觉得,家里要出事,好像……是二叔他们,要搞什么小动作。”
陈树生眼底闪过一丝警惕,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语气温柔却坚定:“别担心,有我在。
就算钟翰武真的搞小动作,我们也能应付。
再说了,我们手里有订单,有合作,还有宋先生撑腰,他翻不起什么大浪。”
他顿了顿,又笑着调侃,试图缓解气氛:“再说了,我们英妹妹这么聪明,比狐狸还精,二叔那点小心思,根本不够你看的。
别瞎想了,放宽心好不好?”
巧英被他逗得,嘴角微微上扬,心底的慌乱,又淡了几分。
她点了点头,轻声说:“好,可我二叔那个人,表面老实,背地里阴得很,他不会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我们拿到订单,看着染织厂重建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树生重重点头,眼底的温柔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坚定,“我会一直盯着他,绝不会让他有机会伤害你,绝不会让他破坏我们的计划。”
两人正说着,火车忽然缓缓减速,汽笛长鸣一声,浑厚而悠长的笛声,划破了天际,喷出一大团白雾,笼罩着整个车厢。
火车缓缓驶入苏城站,站台上车水马龙,人声鼎沸,挑着担子的小贩、接送亲友的路人、扛着行李的旅客,来来往往,喧嚣不已。
巧英拎着沉甸甸的藤箱,刚踏出车厢,就听见人群中,有人急急忙忙地喊她,声音里满是焦急:“巧英!
巧英!
这边!”
她抬头一看,只见周四婶挤过熙熙攘攘的旅客,头发有些散乱,脸上满是汗珠,一路小跑着朝她过来,一把抓住她的手,力道大得惊人,仿佛一松手,她就会消失不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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