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5年11月22日,苏城难得出了太阳。
冬阳懒洋洋地挂在半空,没什么热度,却把青石板路照得发亮。
连巷子角落里积了大半个月的青苔都泛出几分绿意。
运河边的柳条一动不动,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的,像是在议论什么。
钟庆堂从铺子里出来时,日头正好。
他站在门口,眯着眼看了看天,拢了拢大衣领子。
那是一件藏青色的呢料大衣,剪裁合体,领口别着一枚银质徽章——岛国早稻田大学的校徽。
“大少爷,今儿气色不错。”账房先生老陈凑过来,手里还攥着账本。
“嗯。”钟庆堂接过账本,翻了翻,“昨儿流水比前天多了两成?”
“可不是!”老陈脸上堆着笑,“自从大少爷接手,铺子里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。
城东王太太一口气买了五匹,说是要做几身过冬的新衣裳。
还问咱们有没有新到的花色,她回头还要来。”
钟庆堂嘴角微微扬起,把账本递回去。
“老陈,”他说,“明儿找个师傅,把招牌重新描一遍。”
“好嘞!”老陈连忙应下。
钟庆堂转身,沿着巷子往外走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铺子的招牌——“钟记绸布庄”五个字,是他爷爷当年亲手写的。
漆皮剥落了好几处,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。
描一遍,就当是重新开始。
巷子很长,深秋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他走得不快,脑子里盘算着今天的事——库房的存货要清点,沪上那边的新货要催,还有几个老客户得抽空去拜访。
但在这之前,他要去一趟钟家东院。
不是回家。
是去那片被火烧过的废墟。
马车从西院门口出发,沿着巷子往东走。
钟家的宅子占地不小。
西院是二房的住处,东院是大房的,中间隔着祠堂和几间堆放杂物的老屋。
两房各开各的门户,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,只在逢年过节或族里有事时才在祠堂碰面。
马车绕过祠堂的后墙,拐进一条窄巷。
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,墙头爬满了枯藤。
深秋的阳光照不进来,只有几缕光从墙缝里漏下,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影。
巷子尽头,便是东院的后门。
钟庆堂下车,站在巷口,抬头看了一眼。
东院的后墙已经烧得面目全非。
墙头的瓦片碎了大半,露出里头焦黑的木头。
墙根下堆着几堆碎瓦,还有几根烧成炭的梁柱,斜斜地靠在墙上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,混着深秋干燥的尘土气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
他皱了皱眉。
烧得比他想象的还彻底。
绕过那堵烧焦的墙,眼前豁然开朗。
这里本是后院的钟家染织厂,如今已是一片废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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