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5年11月26日,小雪后三日,苏城又落了霜。
瓦片上,青石板缝里,枯草尖上——全是一层薄薄的白。
踩上去咯吱咯吱的,像踩碎了一地冰糖。
巧英天没亮就醒了。
她躺在床上,盯着头顶的横梁。
那根横梁是老楠木的,上头还留着母亲当年贴的剪纸——一只喜鹊站在梅花枝上,纸边已经泛黄卷曲了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天的事。
那张军服订单。
苏曼婷的眼泪。
苏家俊苍白的脸,和他说“我不想您再欠更多了”时眼底那一丝清明。
还有钟庆堂。
他看苏曼婷时那双眼,阴鸷,不甘,像冬天运河里没有结冰的那段水面,黑沉沉的,看不见底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棉被上有皂角的味道,阿彩前天刚洗过。
不能怕。
怕了,就输了。
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
很轻,像猫踩在瓦片上。
一步,两步,三步——然后停下来,像是踮起脚尖在够什么东西。
门闩被小心翼翼地拨开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姐。”
是巧明。
声音还带着童音,奶声奶气的,尾音往上翘,像在唱歌。
却已经有了几分小大人的模样——压着嗓子,怕吵醒她,又怕她醒不来。
巧英掀开被子坐起身。
巧明端着一盆热水进来,盆比他脑袋还大,他两只手端着,胳膊肘往外撇着,走得小心翼翼,像端着一盆金子。
放到架子上,踮起脚尖往盆里添了些凉水。
手背探了探温度,眉头皱起来——太凉。
又添了些热的。
再探,眉头舒展开。
再探一次,确认无误。
巧英看着他的背影,没有说话。
晨光还没透进来,屋里只有一盏煤油灯。
火光跳跳的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小小的,却挺得直直的。
“水我给你打好了。”巧明转过身,脸上带着点得意的笑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,“不烫也不凉,刚好。”
巧英下了床,走到脸盆前,伸手试了试水温。
不烫不凉。
刚好。
指尖在水里停留了一瞬。
那温度像是量过似的,恰恰好好贴着皮肤,不冷不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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