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雪后第6日,苏城的天灰蒙蒙的,像一块洗旧了的棉布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云层很低,几乎压着运河对岸的柳树梢。
没有风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冷,往人骨头缝里钻。
巧英起了个大早。
昨晚宋云澜的信让她翻来覆去睡不着——关东军后勤部、大和商社、四五家染织厂同时接单。
这些碎片拼在一起,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。
而苏城,就在网的中央。
她洗漱完,没有去工地,而是坐在桌前,把宋云澜的信又看了一遍。
信纸边角已经起了毛——她看了太多遍。
字迹瘦硬有力,可那些字背后的意思,沉得像铅。
每一行都有言外之意,每一句都藏着刀锋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是巧明。
他端着一碗热粥进来,放在桌上。
粥是小米的,熬得稠稠的,放了糖,甜丝丝的。
踮起脚尖看了看她手里的信。
“姐,你在看什么?”
“信。”巧英把信折好,收进怀里,“宋大哥写来的。”
“宋大哥?”钟巧明歪着头想了想,眉毛拧成一团,“是上次来家里那个很高的哥哥吗?
穿灰西装的那个?”
巧英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你记性倒好。
那么多人,你就记住他了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钟巧明挺了挺胸,下巴抬得高高的,“我还要帮你管账呢,记性不好怎么行。
阿彩姨说了,管账的人,见过一面就要记住,记不住的要拿笔记下来。”
巧英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。
端起粥碗喝了一口,米粒熬得开花,甜味刚好。
“姐,你今天还去绸庄吗?”钟巧明问。
“去。
苏姨那边还有事。”
“那你小心。”钟巧明认真地看着她,眼睛一眨不眨,“我听阿彩姨说,那个钟庆堂不是好人。
他爹也不是好人。
他们一家都不是好人。”
巧英看着弟弟,心里忽然一暖。
这孩子,才八岁,就知道替她担心了。
分得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——用他自己的方式。
“放心。”她笑了笑,“姐不怕他。
你姐厉害着呢。”
马车在绸庄后巷停下。
巧英下车,四下看了看,确认没人跟着,才快步走到后门,轻轻叩了三下。
两轻一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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