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5年12月5日,钟庆堂的“视察”比苏曼婷预想的来得更早。
天刚蒙蒙亮,绸庄后巷的腊梅上还挂着霜。
苏曼婷站在账房窗口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手里捧着一盏热茶,却没喝。
茶汤上映着她自己的脸,眉眼间有几分紧绷。
“苏姨。”阿彩掀开门帘进来,压低声音,“前院都准备好了。
织机三台全开,城南来的六个织工都到了,正在络丝。
络丝的声音大,盖得住后院的动静。”
“后院呢?”
“老吴在丝线房,张掌柜在调织机。
染缸的火已经熄了,缸盖盖着,看不出什么。
我让他们把关键的东西都收进柜子里了,上了锁。”
苏曼婷点了点头,放下茶盏。
茶盏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。
她站起身,整了整衣领——今天穿的是一件墨绿色的棉袍,领口别着一枚旧式银扣,是她娘留下的。
头发挽得一丝不苟,耳朵上戴着那对珍珠耳钉。
深吸一口气。
“开门。”
前院的织机声从辰时就开始响了。
三台织机一字排开,梭子穿行,纬线起落。
城南来的六个织工各司其职——两个络丝,两个整经,两个穿梭。
她们都是苏曼婷多年的老伙计,手艺稳,嘴巴严。
来之前苏曼婷只交代了一句话:“今天有人来看,你们只管织,别人问什么,我来答。”
她们就只管织。
梭子翻飞,手指在经线间穿梭,动作行云流水。
织机咔嗒咔嗒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,像心跳。
苏曼婷站在前院当中,手里拿着一把量尺,时不时走到织机旁,弯腰看看布面,用尺子量一量密度。
偶尔指点几句——“这根纬线再紧一些”“这边的边道收干净”。
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整个前院听见。
她在等。
巳时刚过,前院的门被推开了。
不是敲,是推。
直接推开的。
钟庆堂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料大衣,里头是白衬衫配深色领带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身后跟着一个伙计,手里拎着一个皮箱。
他站在门口,目光扫过前院——三台织机,六个织工,满地的丝线,空气里弥漫着蚕丝特有的腥甜味和织机木料的松香气。
苏曼婷转过身,脸上堆起笑。
那笑容不冷不热,恰到好处。
“钟大少爷,来得早啊。”
“苏姨。”钟庆堂走进来,目光从织机上移到她脸上,嘴角挂着那抹惯常的笑——不深不浅,像量好了角度,“样品准备得怎么样了?
渡边先生那边催得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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