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5年大雪节气当日。
苏城没有落雪,天却冷得刺骨。
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,几乎贴着运河对岸的柳树梢。
可这冷,挡不住巷子里的热闹。
家家户户门口都摆开了阵仗。
大盆小盆,粗盐花椒,五花肉一条条码得整整齐齐。
女人们挽着袖子,把盐和花椒在铁锅里炒热,哗啦哗啦的翻炒声此起彼伏。
炒到盐粒发黄、花椒冒香,趁热往肉上搓。
里里外外,边边角角,一寸都不能漏。
搓完了,码进缸里,压上石头。
等腌透了,捞出来挂在屋檐下,让冬日的风和腊月的阳光慢慢收干。
“大雪腌肉,小雪腌菜”——苏城的老话,一代传一代。
空气里弥漫着花椒的麻、八角的甜、桂皮的辛,混在一起,就是大雪的味道,是快过年的味道。
阿彩也在灶房里忙活。
她今年腌了三条五花肉,比往年少了许多。
往年苏宛卿在的时候,钟家的腌肉是整条巷子里最多的——十条五花,五只风鸡,还有一坛子酱鸭。
阿彩把盐和花椒倒进烧热的铁锅里,哗啦哗啦地翻炒,热气扑上来,熏得她眯起眼。
少了。
可总得腌。
日子再难,年还得过。
她用炒热的盐和花椒把五花肉搓了一遍又一遍,搓得肉皮发亮,搓得指缝里都是花椒碎。
然后码进那口小缸里,压上一块青石。
石头是去年用过的,上面还留着去年的盐渍,白花花的,像落了一层霜。
“彩姨,这肉什么时候能吃?”巧明蹲在灶房门口,两只手托着腮帮子,眼巴巴地盯着那口缸。
“急什么。”阿彩拍了拍手上的盐,“大雪腌上,冬至翻缸,小寒挂出来,大寒就能吃了。
你娘在的时候,每年都是这个时辰。
你那时候还小,踮着脚尖往缸里看,问你娘‘肉肉什么时候好’,你娘就说——”
“‘等巧明背完《三字经》就好了。
’”巧明接上话,声音轻轻的。
阿彩的手顿了一下,转过身去,假装看锅里的盐炒得匀不匀。
巧明也没有再说话,只是蹲在那里,看着那口缸,看了很久。
苏曼婷起得比往常更早。
天还没亮透,她就坐在账房里,面前摆着那三匹样品。
军绿色、土黄色、灰蓝色,叠得整整齐齐,棱是棱,角是角。
她已经检查过三遍了——幅宽、密度、色牢度、耐磨。
每查一遍,手指都在布面上停留一瞬。
窗外飘来邻居家炒花椒的香气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样品一匹一匹码好。
今天不是腌肉的日子。
今天是送样品去沪上的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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