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5年12月14日,土黄色投产。
苏城的腌肉从缸里捞了出来,挂在屋檐下,让冬日的风和腊月的阳光慢慢收干。
肉皮朝外,肥瘦相间,一排排挂在竹竿上,像一匹匹没有起针的素缎。
风一吹,微微晃动。
街坊邻居碰了面,不再问“翻缸了没”,改问“你家肉晾上了吗”。
苏记绸庄的织机声,从早响到晚。
不是五台,是七台。
苏曼婷又从城南调了一个织工过来——是顾怀安介绍的,他表妹,叫顾秀兰,三十来岁,守寡多年,一个人带着孩子。
手艺极好,尤其是土黄色,调得比苏曼婷还准。
阿彩在前院和后院之间来回穿梭。
土黄色的丝线和军绿色不同——军绿是冷色,染液要偏蓝;土黄是暖色,染液要偏红。
她在染缸房盯了整整一个上午,每一缸染液都要用白布试三遍,确认颜色稳了,才让丝线下缸。
午后,阿彩从后院出来,手里端着一盏热茶,正要往账房送。
绸庄后门忽然被人轻轻叩了三下——两短一长,是孙德胜的暗号。
阿彩放下茶盏,快步走到后门,拉开门闩。
门外站着孙德胜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袍,手里攥着一个油纸信封。
信封上没有字,封口用浆糊粘得严严实实。
他身后停着一辆旧自行车,车筐里放着一捆芹菜——像极了给绸庄送菜的老农。
“苏掌柜的。”他把信封递过来,声音很低。
阿彩接过信封,点了点头。
孙德胜转身推着自行车走了,芹菜叶子在车筐里一颠一颠的。
账房里,苏曼婷接过信封,拆开。
里面是一张极薄的纸,折成小方块。
展开,上面只有一行字,字迹潦草,是孙德胜的手笔:“十二月十三日,渡边致钟庆堂——第二批订单数量翻倍,交期不变。
另,城南织工背景,命人详查。”
苏曼婷把纸条凑到油灯前。
火苗舔上纸边,薄纸蜷缩起来,化成一撮灰,落在茶盏里。
她端起茶盏晃了晃,灰烬溶进茶汤,消失不见。
“苏姨,渡边说什么?”阿彩压低声音。
“第二批订单要来了。
数量翻倍,交期不变。”苏曼婷的声音很平静,“还有,他让钟庆堂查城南织工的底。”
阿彩的脸色变了。
“顾秀兰她们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苏曼婷放下茶盏,“他们查他们的,我们织我们的。
城南那几个织工,跟了我十年以上,嘴巴比石头还严。
她们只会告诉他——‘苏掌柜人好,工钱按时发,别的不知道。
’”
她抱起那束分好的油纸包,走出账房。
前院的织机还在响,咔嗒咔嗒。
她把第一包褪色纬线递到顾秀兰手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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