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雪后第十天,苏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青石板路上,把连日来的雨水蒸成一片薄雾,从运河水面、瓦片缝隙、枯草尖上袅袅升起。
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,混着腊梅的暗香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属于初冬的清冽。
深吸一口,肺里都是凉的。
巧英起了个大早。
站在工棚门口,望着远处运河上氤氲的白气,把双手拢在袖子里。
今天有很多事要做。
阿彩他们要去绸庄报到,她得去盯着。
巧明第一天上学堂,她得去送。
还有钟庆堂那边——陆怀瑾的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,“下一次,不知道会是什么”。
她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,但她知道,她得盯着他。
“姐,我好了!”
巧明从屋里跑出来,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书包。
那是母亲生前用旧衣料改的,上面还绣着一朵小小的缠枝莲,花瓣用的是极细的银丝线,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光。
书包太大了,在他身后一晃一晃的,跑起来啪嗒啪嗒拍着屁股。
可他挺着胸,走得稳稳当当。
巧英蹲下身,替他把书包带子调紧了一些,又正了正他的领口。
“东西都带齐了?”
“带齐了。”巧明掰着手指头数,每数一个就按下一根指头,“笔、纸、墨、周先生要的书,还有姐给我准备的桂花糕——阿彩姨用油纸包了两层,说中午吃不会凉。”
巧英笑了,站起身,牵起他的手。
小手在她掌心里,暖烘烘的。
“走吧。”
城东的私塾在一条小巷子里,青砖黛瓦,门口种着一棵老槐树。
槐树的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双张开的手。
巧英牵着巧明的手站在门口,蹲下身,替他整了整衣领,又理了理书包的带子。
“进去吧。”
巧明点点头,松开她的手,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她。
“姐,你晚上来接我吗?”
“接。”巧英说,“姐来接你。
你在学堂门口等着,别乱跑。”
巧明咧嘴笑了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
那两颗牙是去年掉的,母亲还在,笑着说“掉一颗长一岁”。
转身跑进了学堂,书包在身后一晃一晃的。
巧英站在门口,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堂屋里,心里忽然有些空。
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,留下一个不大不小的洞。
母亲走的那天,也是这样的天气。
天灰蒙蒙的,空气里有湿漉漉的冷,和今天不一样。
可阳光照在身上,她还是觉得冷。
她握着母亲的手,那只手已经凉了,骨节硌人。
母亲说:“英英,娘最放心不下的,就是你弟弟。
他还小,不懂事,你要多护着他,多教着他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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