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5年11月30日,苏城落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雨。
雨丝细得像织娘漏下的棉线,密密麻麻缠在青石板上,踩上去滑腻腻的,溅起的水花连指尖都打不湿。
运河面蒙着层灰蒙蒙的雾,雨滴砸下去,连个涟漪都没翻就没了踪影。
瓦檐上的水顺着沟缝往下淌,滴滴答答,敲在石阶上,倒像谁在暗处急着打算盘,节奏乱得人心头发慌。
巧英站在工棚门口,手里攥着柄油纸伞,指节都捏白了,却没舍得撑开。
雨丝落在她鬓角的碎发上,凝出细细的水珠,顺着下颌线往下滴,凉得她打了个轻颤。
“姐!
你傻站着干啥?
伞都不撑,想冻成冰棍啊?”钟巧明攥着书包带,颠颠地跑出来,踮着脚尖把伞往她手里塞,小眉头皱得紧紧的,“娘要是看见你这么不爱惜自己,又要念叨你了。”
巧英低头,看着伞面上那枝褪了色的红梅——那是母亲当年在城东伞铺定制的,花瓣边缘都泛了白,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。
她笑着撑开伞,把巧明往身边拉了拉,伞面稳稳罩住两人:“知道了,我们家小大人,还管起姐姐来了?
走,先送你去学堂。”
巧明今天穿了身新洗的藏青色棉袍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头发被雨水打湿几绺,乖乖贴在脑门上,却依旧挺着小胸脯,装得一副沉稳模样。
可他攥着巧英衣角的手,指节都泛了白,泄露了心底的紧张。
“紧张就直说,装什么镇定?”巧英戳了戳他的胳膊,语气带着点调侃,“又不是让你去考状元,周先生人好,不会为难你的。”
巧明脸一红,嘴硬道:“谁紧张了?
我就是……就是怕迟到。”说着,还故意加快了两步,却没敢松开巧英的衣角。
城东的私塾藏在窄巷深处,青砖黛瓦,门口那棵老槐树落光了叶子,枝桠光秃秃地刺向灰蒙蒙的天。
巧英牵着巧明跨进门,院子里蹲着个小男孩,七八岁的年纪,穿件洗得发皱的深灰色棉袍,正蹲在地上扒拉蚂蚁。
听见脚步声,那男孩猛地抬头——是钟明轩,钟翰武的小儿子,钟庆堂的弟弟。
两人四目相对,都愣了。
巧明下意识地往巧英身后缩了缩,钟明轩则飞快地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眼神躲闪着,没说一个字,转身就窜进了堂屋,像只受惊的小耗子。
“姐,他……”巧明咬着嘴唇,声音低低的,“他以前不是这样的,小时候他还跟在我屁股后面叫哥哥呢。”
巧英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,心头泛着酸。
她记得,巧明三四岁的时候,两房还没闹得这么僵,两个孩子常在钟家大院里追着跑,明轩摔倒了,巧明还会笨拙地扶他起来,帮他拍掉身上的灰。
可如今,却生疏得像陌生人。
“他不是不认识你,是不好意思。”巧英的声音放轻,“大人之间的事,他不懂,却也看在眼里,心里乱着呢。”
巧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攥着巧英的手又紧了紧:“姐,我不跟他打架,我就是来读书的,娘说过,一家人不能内讧。”
巧英的脚步顿了顿,蹲下身平视着他,眼底满是欣慰:“巧明长大了,记住娘的话,不管以后怎么样,先做好自己。”
堂屋里,周先生坐在太师椅上,老花镜滑到鼻尖,慢悠悠地问了巧明几个字,又让他背几段《三字经》。
巧明一字不差地背了下来,只是背到“养不教,父之过”时,声音顿了顿,眼神暗了暗,又飞快地接了下去——他想起了消沉酗酒、如今卧病在床的父亲。
周先生摘下老花镜,赞许地拍了拍巧明的头:“底子不错,心思也细,明天就来上课吧。”
巧明瞬间松了口气,眼睛亮晶晶地转头看向巧英,那模样,像个得了糖的孩子。
而旁边的钟明轩,却低着头,手里的毛笔在纸上胡乱涂抹,好好一行字,被他涂成了一团黑墨,像是在发泄心底的烦躁。
送巧明回东院,巧英没歇脚,直接去了绸庄。
苏曼婷早已在账房里等她,桌上摆着三匹用油纸包好的样品,整整齐齐码着,旁边放着一份合同副本。
“这是钟庆堂昨天送来的,你看看,这小子没安好心。”苏曼婷把合同推过去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多了条霸王条款,说质量有问题就让我们全额赔偿,连个标准都没说。”
巧英展开合同,指尖飞快扫过条款,眉头越皱越紧:“这一条太模糊,就是故意留的陷阱。
您怎么回复的?”
“能怎么回复?”苏曼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语气带着点得意,“我跟他说,要签可以,得加一条——质量标准以咱们确认的样品为准,超出样品标准的问题,咱们不担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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