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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章 褪色纬线(1/8)

大雪后三日,苏城的天还是灰蒙蒙的。

运河边的柳树落光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条在冷风里瑟瑟发抖。

青石板路上凝着一层薄霜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

家家户户屋檐下挂着的腌肉被风吹得微微晃动,花椒和八角的香气经过几日的沉淀,变得醇厚而绵长。

街坊邻居碰了面,不再问“腌了吗”,改问“翻缸了没”。

苏记绸庄的织机声,从辰时就开始响了。

不是三台,是五台。

苏曼婷又从城南调了两个织工过来。

五台织机在前院一字排开,梭子穿行,经线起落,咔嗒咔嗒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。

军绿色的丝线在织机上铺展开来,像运河在春天的颜色——可惜现在是冬天,运河是灰的。

阿彩在前院和后院之间来回穿梭。

手里端着茶,拿着量尺,抱着丝线,像一只忙碌的梭子。

“张婶,你这根纬线再紧半分。

军绿色的料子,边道一松,整匹布就软了。”“李嫂,梭子穿的时候手要稳。

不急,赶工不赶在这一时半刻。”声音不高,刚好能让前院的人听见。

这是苏曼婷交代的——“前院越热闹越好,钟庆堂的眼线在暗处,我们就演给暗处看。”

后院却是一片安静。

老吴在丝线房里,把每一束军绿色的丝线都仔细检查过,对着窗口的光一根一根地看。

张掌柜在织机调试间里,对着织机的张力一个一个调。

调完五台,额头上全是汗。

“老吴,这批丝线比上一批粗了半分。

张力得调松一格,不然布面太硬。”“粗了半分?”老吴凑过来,拈起一根丝线捻了捻,“是粗了。

今年蚕晚眠,丝是比往年粗些。”

阿彩从前院进来,手里端着两盏热茶。

“苏掌柜说了,今天主要是前院的活儿。

后院不急,慢慢来,做仔细了。”老吴接过茶灌了一大口,“前院那几台织机,声音是真响。”“响就对了。”阿彩压低声音,“苏掌柜就是要让左邻右舍都听见。”

最关键的工序,在苏曼婷自己手里。

账房的门关着。

窗帘拉了一半,光线昏暗。

她坐在桌前,面前摆着那束军绿色的纬线——不是电光锦的配方染的,是用普通染料染的。

颜色和电光锦一模一样,手感也一模一样。

唯一的区别,是它洗三次就会褪色。

她把那束纬线分成一小股一小股,每一股刚好是一匹锦所需的量。

分得很仔细,数了又数。

然后用油纸分别包好,上面不做任何记号——做了记号,就是证据。

她只靠记忆。

第一包、第三包、第七包……十匹里混三匹,随机分布。

这样他们就算发现褪色,也找不出规律。

“苏姨,该歇一会儿了。”阿彩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盏热茶。

苏曼婷接过茶盏,抿了一口。

“阿彩。

你说,一个人做了亏心事,夜里能睡着吗?”

阿彩愣了一下。

苏曼婷放下茶盏,站起身,“算了,当我没问。”她抱起那些油纸包,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。

“阿彩。

今天的事,只有你和我知道。

老吴、张掌柜,他们只管自己的工序。

前院的织工,更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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