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5年12月26日,冬至后第四天。
苏城的腌肉在屋檐下晾了十来天,肉皮收得发亮,颜色从粉白转成琥珀色。
有性急的人家已经切了一块下来,切成薄片,搁在米饭上蒸。
那香气从巷子这头飘到那头,和腊梅的暗香混在一起,就是冬至后苏城独有的味道——咸香里带着清甜,像腌肉,又像梅花。
苏记绸庄的院子里,天没亮就热闹起来了。
宋云澜从沪上运来的新织机到了。
不是一台,是三台。
走水路,在运河上漂了两天一夜,昨晚半夜到的码头。
苏曼婷让阿彩提前雇好了板车和挑夫,天蒙蒙亮就去码头等着。
板车轱辘轧过青石板路,咯吱咯吱的,在清晨的巷子里格外响亮。
三台织机卸在绸庄后院里,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。
苏曼婷站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一把剪刀,亲自剪开第一台织机的油布。
油布落下来,露出里头的铁轮和钢轴——新式机械织机,和绸庄里那些老木织机完全不同。
木织机是手动的,梭子要靠织工一手一手地穿;机械织机是脚踏的,铁轮带动钢轴,梭子自动穿行,效率是木织机的三倍。
她在沪上见过这种织机,但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用上。
“苏掌柜,这铁疙瘩怎么用?”阿彩围着织机转了一圈,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铁轮。
“不会就学。”苏曼婷拍了拍织机的横梁,铁质的,拍上去当当响,“当年学木织机,不也是从不会到会。”
老吴和张掌柜把另外两台织机的油布也拆了。
三台新织机并排放在后院,铁轮钢轴,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。
老织工们围过来,有的伸手摸,有的蹲下去看,嘴里啧啧称奇。
“这铁轮,比咱们的木轮快多了吧?”
“快三倍。”苏曼婷说,“但铁轮吃线,丝线张力要调得更准。
张掌柜,这三台织机的张力,你负责调。
老吴,丝线预处理要提前一天做好,铁轮不等人。
阿彩,染液多备两缸,新织机吃线快,颜色跟不上就耽误了。”
三个人应了声,各自忙去了。
苏曼婷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三台新织机。
铁轮钢轴,冷冷的光。
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,自己刚学织布的时候。
师傅是一台老木织机,梭子磨得发亮,织机腿被虫蛀了一个小洞。
师傅说:“曼婷,织机就是织布人的命。
你爱惜它,它就爱惜你。”她那时候不懂,只觉得师傅迷信。
后来师傅走了,织机留给她,她用了十年。
再后来,织机老了,散了架,她哭了一场,像送走了一个亲人。
与此同时,钟家东院。
巧英站在新厂房的地基上。
青石基脚一排排整整齐齐地排列着,像刚种下的庄稼。
木料堆在一旁,是上好的杉木,笔直粗壮。
几个工匠正在刨木料,刨花卷曲着落在地上,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金黄色。
“大小姐,开春就能上梁了。”老工匠李师傅抬起头,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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