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寒后第三日,苏城的雾气从运河上漫上来,把青石板路洇得湿漉漉的。
屋檐下的冰凌开始化了,滴滴答答落着水,像织机收针时纬线穿过经线的声音。
苏曼婷坐在柜台后,目光落在那只红包上,久久未挪。
红得刺眼,像一团预燃的火。
她拉开抽屉,随手将红包丢进去,“哐当”一声合上,仿佛要把所有肮脏交易一并锁死。
指尖下意识摸向领口那块温润的玉佩,指腹一遍遍抚过那道熟悉的并蒂莲纹路。
“宛卿,”她轻声呢喃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,“你闺女这一步,走得太险了……我怕护不住她。”
窗外冬阳正好,丝线在光下泛着柔亮的光泽,可苏曼婷只觉得心口发沉。
钟庆堂来得越来越勤。
今日送定金,明日问进度,后日又说要亲自查验样品。
苏曼婷心如明镜——他哪里是看布,分明是盯着她,试探她是否真与钟家决裂。
她不拆穿,不迎合,不冷淡。
该上机上机,该染色染色,脸上永远是那副看淡世事的平静。
只是每一次,她都会故意多留钟庆堂一盏茶的时间,东拉西扯。
说苏城天气反复,说绸庄生意难做,说自己一个女人撑了这么多年,累了,也怕了。
话软,心硬。
钟庆堂起初还端着几分留洋归来的警惕,可架不住苏曼婷会示弱、会捧人。
几趟下来,他那点戒备渐渐松了。
人一松,嘴就漏。
那天傍晚,天色擦黑,钟庆堂喝得脸颊通红,靠在椅背上,舌头都有些打卷。
苏曼婷添茶的手微微一顿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锐光。
机会来了。
“苏姨,”他忽然凑过来,酒气扑面,声音压得极低,“我跟您说句实话……我这次回来,可不只是为了帮我爹抢家产。”
苏曼婷心尖一紧,手上依旧稳如泰山:“哦?
那你图什么?”
钟庆堂嘿嘿一笑,得意得忘形:“我背后,有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他竖起一根手指,神神秘秘朝东边一点:“岛国人。”
苏曼婷眉峰微不可察一蹙:“你跟岛国人扯上关系?”
“是合作!”钟庆堂大手一挥,醉意上头,口无遮拦,“渡边先生说了,只要拿到钟家的电光锦配方,整个江南纺织业,以后都是我们说了算!”
渡边。
这两个字,像一块冰,砸进苏曼婷心底。
“渡边先生……是那家岛国商社的老板?”她故作茫然。
钟庆堂左右一扫,又往她耳边凑了凑:“苏姨,我只告诉你一人——渡边根本不是普通商人。
他是日本军方的人。”
军方二字入耳,苏曼婷浑身血液仿佛冻滞了一瞬。
她面上依旧淡然,只轻轻一声:“军方……”
“他们有个大计划,叫‘樱’项目。”钟庆堂越说越兴奋,“专门给部队做军服!
你想想,电光锦耐磨、防风、防水,做军装再合适不过!”他举杯朝她一晃,“苏姨,跟着我干,保证你吃香喝辣,比守这小绸庄强百倍!”
苏曼婷端起酒杯,轻轻一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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