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家公馆的朱漆大门再次在巧英面前打开。
上一次站在这扇门前,是秋末。
她和陈树生并肩站着,怀里揣着怡和洋行的合同草案,心里装的是重建染织厂的希望。
这一次,门前只有她和周四婶。
陈树生不在。
他被困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,生死未卜。
护卫推开门,引她们穿过庭院。
香樟树的叶子在腊月的风里微微晃动,晨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碎光。
巧英跟在护卫身后,脚步急促,心跳更快。
客厅还是那间客厅。
墙上的水墨山水画没变,茶几上的青花瓷茶具没变,留声机静静地蹲在角落里。
连阳光落在地毯上的角度,都和上次一模一样。
沈淑仪从里间走出来。
穿着一件藏青色暗纹旗袍,外罩羊绒开衫,头发挽得一丝不苟,耳朵上戴着那对珍珠耳钉。
和上次见面时一样的装扮,一样的温婉大方。
只是这一次,她没有笑。
目光落在巧英身上,停住了。
不是上次那种细细打量的目光——那一次是初见故人之女,带着几分新鲜和欢喜。
这一次是心疼。
她看见巧英眼底的红血丝,看见她脸上没洗净的尘土,看见她月白色棉袍袖口磨出的毛边。
“淑仪姨。”巧英叫了一声,声音发哑。
沈淑仪没有说“你怎么瘦了”,没有说“这一路受苦了”。
她只是走上前,一把握住巧英的手。
那双手温暖干燥,带着淡淡的檀香皂气息,和上次一模一样。
“先进来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却很稳。
她牵着巧英在沙发上坐下。
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两盏碧螺春,热气袅袅。
桂花糕、枣泥酥、杏仁饼——还是那几碟苏城点心,还是上回那家厨子做的。
仿佛她早就知道巧英会来,早就备好了一切。
“四婶,您也坐。”沈淑仪招呼周四婶坐下,亲手给她斟了茶。
周四婶接过茶盏,摆摆手:“太太客气了,都是应该的。”
沈淑仪在巧英对面坐下,端起自己那盏碧螺春,却没有喝。
她看着巧英,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袖口磨出的毛边,又从毛边移到她攥紧茶盏的指尖。
“上次你来,是签合同。
你娘在信里说,‘英英那孩子,像极了我年轻时’。
我看了你,果然像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寻常事,“这次你来,是救人。”
巧英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。
她用力咬着嘴唇,不让它掉下来。
与此同时,苏城,电报局。
孙德胜值了一整夜的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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