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九,宋家餐厅里暖意融融。
彩色玻璃窗滤过的阳光,碎成斑驳的光斑,洒在铺着雪白桌布的餐桌上。
银质刀叉泛着细碎的冷光,衬得桌上的牛排、黄油面包愈发精致。
空气中飘着牛排的焦香、黄油的醇厚,还有淡淡的咖啡香气。
轻柔的钢琴曲缓缓流淌——是舒伯特的《小夜曲》,温柔得能化掉心底的焦躁。
换做平时,巧英或许会静下心来好好聆听,可此刻,她却浑身不自在。
为了让她尽快适应沪上的交际场合,宋云澜特意安排了西餐,还打趣说“以后带你出去见人,总不能让别人笑话钟家小姐连叉子都不会用”。
可巧英捏着那柄冰凉的银叉子,指尖都有些发僵,戳了三次,都没把盘中的牛排叉稳,反倒差点把盘子戳翻。
她偷偷瞥了一眼对面的周四婶。
四婶熟练地握着刀叉,切下一小块牛排,动作流畅自然,脸上还带着几分笑意,显然是适应得极好。
巧英心里顿时泛起一丝懊恼:真是笨死了,在织机上能飞针走线,怎么到了这餐桌上,手就不听使唤了?
宋云澜坐在她对面,端着咖啡杯,眼底含着淡淡的笑意,将她的窘迫尽收眼底。
他放下杯子,正准备起身,手把手教她握叉的姿势——毕竟在织机上灵动得能织出锦的手,总不能栽在一把西餐叉子上。
可不等他起身,餐厅门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小周快步走进来,神色慌张,径直走到宋云澜身边,弯腰递上一封密封的加急电文,压低声音:“先生,苏城来的急电,专人送来的,说是万分紧急。”
宋云澜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。
他接过电文,指尖飞快地拆开,目光扫过纸面的瞬间,眉头微微蹙起,神色一点点沉了下来。
原本温和的眼底渐渐覆上一层阴鸷,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,“笃笃笃”的声响打破了餐厅的宁静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宋云澜沉声对小周说,“你立刻回去,让底下的人密切盯着渡边一郎和钟翰武的动向。
不管他们有任何动作,都要立刻向我汇报。”
“是,先生!”小周转身快步离去。
宋云澜捏着那封电文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他沉默了片刻,对门口侍立的丫鬟说:“去请老爷和太太来餐厅,就说有要紧事。”
丫鬟应声去了。
不一会儿,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。
宋景康走在前面。
五十出头的年纪,穿一件深灰色长衫,外罩一件藏青色马褂,身形清瘦,眉宇间带着几分读书人的儒雅,又掺杂着多年商海沉浮磨出来的锐利。
他的头发梳得整齐,鬓角微霜,眼神沉稳而深邃——那是经历过风浪的人才会有的眼神。
沈淑仪跟在丈夫身后,换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袍,外罩羊绒披肩,手里还攥着刚才在花厅插花时用的剪子,显然是匆匆赶来的。
“云澜,什么事这么急?”沈淑仪走进餐厅,目光先落在儿子脸上,又移向巧英,看见巧英苍白的脸色,眉头立刻拧了起来,“巧英,你怎么了?
脸色这么差。”
宋景康没有说话,只是看了儿子一眼。
宋云澜把那封电文递了过去。
宋景康接过,展开。
目光扫过纸面,眉头微微一皱,随即恢复了平静。
他把电文递给沈淑仪,自己在餐桌旁坐下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——这个动作和宋云澜一模一样。
沈淑仪看完电文,脸色变了。
她没有惊叫,没有拍桌子,只是把电文缓缓放下,走到巧英身边,握住她的手。
“巧英,”她的声音不高,却稳得像一根定海神针,“天塌不下来。
有淑仪姨在,有你宋伯伯在,有云澜在。
咱们宋家的人,不会被一纸提亲帖吓倒。”
巧英的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她用力咬着嘴唇,点了点头。
宋景康开口了。
声音不高,语速不快,带着一种久经商海磨出来的沉稳节奏:“渡边一郎这一手,是蓄谋已久的。
联姻夺产,民国法律确有漏洞——女子婚后,个人财产归夫妻共同所有。
他打的就是这个主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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