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七夜,沪上的黑是种浸了脏东西的黑。
不像苏城的黑,带着运河水汽的软。
这里的黑掺了煤灰、霓虹和码头的腥气,硬邦邦的,像一匹被反复漂染、晒得发脆的粗布,死死罩在头顶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黄浦江上的汽笛声闷闷地撞过来,混着码头苦力的号子,被江风扯得七零八落,碎在街角的阴沟里。
陈树生站在“福记茶庄”褪色的木招牌下,指尖第三次摩挲信纸边缘——法租界霞飞路十七号。
门脸小得不起眼,漆皮剥落的木门紧闭着,只有一道细缝漏出里头昏黄的光,像只半眯着的、不怀好意的眼。
他想起清晨巧英站在工棚门口的样子,晨雾还没散尽,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棉袍,说“春联等你回来贴”。
他说“明后天就回来”。
现在他站在这里,离苏城二百里,离天亮还有一整夜。
“是陈先生?”门内忽然探出个脑袋,是个穿短打、眼皮耷拉的伙计,语气没什么温度,像念一句背熟的词,“里头请,主家候着您呢。”
陈树生攥紧信纸,指节泛白。
纸是岛国产的雁皮纸,韧性极强。
父亲曾说过,这种纸多在使馆、洋行流通,寻常人家根本见不到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莫名的不安,抬脚跨进了木门。
穿过一道窄窄的天井。
青砖上长着薄薄的青苔,踩上去发滑。
后头是间雅间,檀香袅袅,裹着淡淡的抹茶味。
茶几上摆着一套青花茶具,底款是永乐年间的——陈树生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父亲书房里挂着的旧照片上,就有这套茶具。
一样的缠枝莲纹,一样的青花发色。
“树生?”
声音从屏风后传来,苍老,温和,还带着几分故人相认的颤音。
陈树生心头一热,快步绕过屏风,可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,浑身的血液仿佛骤然凝固。
渡边一郎。
那个在苏城钟家染织厂纵火、勾结二叔钟翰武、一门心思觊觎电光锦配方的岛国人,此刻正跪坐在榻榻米上,手执茶筅,慢条斯理地搅动着碗里的抹茶。
他穿一身深色和服,外罩一件深灰羽织,胸口别着一枚菊花徽章,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。
“多年不见,树生长这么大了。”渡边抬眼,嘴角噙着笑。
那笑容像一层薄冰,看着温和,底下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“你父亲陈润青……近来可好?”
陈树生下意识后退半步,后背重重抵上冰冷的屏风。
不是父友。
从来都不是。
那封信,那字迹,那罕见的洋纸,全都是精心设计的圈套,就等着他自投罗网。
“你……认识我父亲?”
“何止认识。”渡边放下茶筅,从案头取过一张泛黄的旧照片,用指尖轻轻推到他面前,“二十年前,东京。
樱花树下,我们四个人——你父亲陈润青,宋景康,沈佩兰,还有我。”
陈树生低头看向照片。
四个年轻人站在盛放的樱花树下,粉白的花海漫过肩头。
穿学生装的父亲站在最左侧,眉目清俊,嘴角带着他再熟悉不过的、理想主义者的执拗笑容。
宋景康站在父亲身侧,同样年轻气盛,眼神明亮——陈树生从未见过宋云澜的父亲,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,父子俩的眉骨一模一样。
本章未完,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