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渐渐落下,把苏城那片焦黑的废墟染成了暖融融的橘红色,驱散了些许苍凉和萧瑟。
风里传来运河上船夫的夜号,苍凉而悠长。
工棚里,阿彩和工人们正在收拾碗筷,说说笑笑。
有人说起过年的事,说腊月三十要包饺子,要放鞭炮。
阿彩说明天去城东买红纸,让巧明写春联——树生少爷走之前写好的那几副压在枕头底下,舍不得贴,等他回来再贴。
巧明说树生哥答应带他去买二踢脚,砰——啪!
没有人觉得冷,也没有人觉得绝望。
因为他们知道,只要身边有彼此,只要心中有希望,就一定能熬过所有的艰难困苦,就一定能守住自己想守的一切。
沪上,法租界。
夜色浓得化不开。
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一栋日式建筑的门前,车身锃亮,在昏黄的路灯下透着几分压抑。
车门打开,钟庆堂从车里走了下来。
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,系着斜纹领带——今年沪上最时兴的款式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脸上带着几分刻意维持的镇定,可眼底的情绪却复杂得多:有紧张,有盘算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。
昨天,他收到了渡边的回电——“将来大和商社苏城诸事,可多付其手。”这是渡边第一次在电报里明确表达对他的欣赏。
紧接着,渡边便让人传话,约他今晚见面。
他知道,自己的机会来了。
整理了一下领带,深吸一口气,抬脚一步步走进了那栋日式建筑。
建筑内部装修简洁而冷硬。
榻榻米铺在地上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茶香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酒气息。
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,落款是日本画家的名字。
角落里摆着一柄太刀,刀鞘上的漆面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。
渡边一郎依旧跪坐在榻榻米上,面前摆着那套永乐年间的青花茶具。
他穿着一身深色和服,外罩一件深灰羽织,双手放在膝盖上,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容。
可那笑容丝毫没有暖意,反而让人后背发凉。
“钟先生,你来了。”渡边微微抬手,语气平淡,“请坐。”
钟庆堂在他对面坐下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
他没有急着开口——上次在苏曼婷那里,他故意借着酒劲放出“三个月军令状”和“来硬的”两条消息,效果很好。
但今天面对渡边,他不需要装醉。
他需要让渡边觉得,自己是带着父亲的使命来的,是一个听话的、可用的棋子。
“渡边先生。”他开口,语气恭敬,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急切,“我父亲让我带话给您。
他说,只要您能帮他夺回钟家家权,夺回电光锦的配方,您提出的任何条件,他都答应,绝不反悔。”
渡边摆了摆手,打断了他的话。
语气依旧平淡,甚至带着几分不耐:“令尊的话,我已经知道了。
钟先生,你不必再重复。”
钟庆堂微微一愣——不是因为意外,而是因为确认。
确认渡边对父亲的耐心已经所剩无几,确认自己取代父亲的时机正在加速到来。
他面上露出几分诧异和不解:“渡边先生,您……您已经知道了?”
渡边没有回答。
他端起青花茶盏,慢悠悠地呷了一口,放下茶盏,抬眼看向钟庆堂,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锐利的精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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