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5年11月19日,苏城落了深秋以来第一场寒雨。
雨不大,细细密密,像绣花针扎在青石板路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运河边的柳树落了大半叶子,光秃秃的枝条在冷风里瑟瑟发抖。
钟家染织厂的废墟上,却比往日更加热闹——新厂房的木料已经运到了,堆得像小山一样高。
松木的清香混着焦糊味,在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开来。
今天,是陈树生提前返校的日子。
他原是秋分后第六天回到苏城的。
母亲苏慧贞收到巧英的信,急得不行,催他赶紧请假回来看看。
清华化学系主任张子高先生通情达理,听说家里出事,准了他一个月的假。
后来钟家失了火,他又续请了一个月。
如今,超了半月有余。
北平的同学接连来了好几封信催他。
沈砚秋的信写得更急,几乎是骂人了:“树生兄,你再不回来,先生怕是要把你的名字从花名册上划掉了。
功课落下大半,实验报告一篇未交,再拖下去,只怕是毕不了业。”
昨晚,陈树生对着那封信坐了很久。
他放不下。
放不下地基还没干透,放不下木料刚进场还没清点完,放不下巧英一个人扛着这么多事。
可他也知道,不能再拖了。
他把电光锦的配方、染料的配比、新式织机的调试方法,全都写得清清楚楚,装订成册,放在巧英的桌上。
写完之后,他又检查了一遍,确认没有遗漏,才合上本子。
窗外,月亮很亮。
他想起这近两个月在苏城的日子。
相起巧英看到他时“树生哥,”她说,“你来了。”
那时候他在心里对自己说:我是来帮忙的。
可现在,坐在这里写配方册子,他发现事情已经不一样了。
来的时候想的是“帮”,走的时候心里装的是“放不下”。
天还没亮,陈树生就醒了。
工棚里很冷,呼出的气凝成白雾。
他摸黑穿上棉袍,系扣子时手指冻得有些僵硬。
窗外还黑着,一弯残月挂在天边,像一块磨薄了的银元。
他点亮油灯,把配方册子放在巧英桌上。
桌角还放着她昨晚喝了一半的姜汤,碗沿凝着一圈浅褐色的茶渍。
他端起碗,想替她收走,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。
算了。
让她自己收吧。
收拾得太干净,她醒来会觉得他走得太彻底。
窗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踩在湿漉漉的泥地上,发出细微的“吧嗒”声。
巧英披着一件月白色的夹棉袍子,头发随意挽在脑后,站在工棚门口,哈出的白气在昏暗里散开。
“你起这么早。”她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。
“睡不着。”陈树生合上藤箱,“你怎么也醒了?”
“也睡不着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会儿,谁都没有说话。
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晃晃悠悠的。
“我去工地看看。”陈树生打破沉默,“木料昨天才运到,堆放的位置对不对,地基的深度够不够——”
“树生哥。”巧英打断他,语气很轻,“你已经看了三遍了。”
陈树生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笑了笑:“那再看一遍。”
巧英没拦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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