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知道拦不住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。
他走了几步,弯腰捡起地上一根散落的木料,码到堆头上。
又走了几步,蹲下身探了探地基坑的深度,拍拍手上的泥水,继续往前走。
这近两个月,她习惯了他的存在。
习惯了他在实验室里埋头调试配方——就像刚来那日,他从粗布包里掏出试管和ph试纸,一本正经地说“化学讲究实证”。
习惯了他端姜汤进来时轻手轻脚的样子。
习惯了他站在她身后,不远不近,却让她觉得踏实。
现在他要走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点不舍压下去,转身去灶房帮阿彩准备早饭。
早饭是在工棚里吃的。
阿彩熬了一锅红薯粥,蒸了一屉桂花糕。
工人们围坐在长桌旁,呼噜呼噜地喝着粥,偶尔有人抬头看陈树生一眼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大家都知道他要走了,谁都不忍心提。
“树生少爷,”阿彩给他盛了第二碗粥,碗沿上搁着一块桂花糕,“您这一走,什么时候再回来?”
陈树生接过碗,想了想:“放寒假就回来。
腊月里。”
“那可还有一个多月呢。”阿彩叹了口气,“您不在,大小姐一个人忙不过来。
她又是个不会照顾自己的,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——”
“彩姨。”巧英放下筷子,语气平静,“我能忙过来。
树生哥已经把该做的事都做完了,剩下的我自己能应付。”
陈树生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,她能应付。
这近两个月,他已经看清楚了——她比他想象的坚强得多。
吃完饭,陈树生回工棚收拾东西。
他的行李很简单,一个藤箱,半箱书,半箱笔记。
巧英站在门口,看着他一件一件往箱子里放。
“那本配方册子,我放在你桌上了。”陈树生头也不抬,“电光锦的改良配方、新式织机的调试方法、染料的配比,都在里面。
有什么不懂的,写信问我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何顺那边,我已经打好招呼了。
有什么事,你直接去找他。”
“好。”
“宋云澜那边,我也写了信。
新式织机的零件一到,他就派人送过来。”
“好。”
陈树生停下动作,转过身看着她:“你怎么什么都说好?”
巧英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因为你说什么,我都觉得好。”
这话说得平常,却让陈树生的耳根一下子红了。
他别开脸,继续往箱子里放东西,手忙脚乱的,差点把书放倒了。
巧英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放在巧英手边。
信封上的字迹端正工整,收件人写着“沪上云裳公司宋云澜先生亲启”。
“这是?”
“给宋云澜的信。”陈树生的语气有些闷,“新式织机的零件,他答应帮忙从沪上进。
规格、尺寸、数量,我都写在里面了。
你替我寄给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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