巧英接过信,看了看信封上那几个写得格外用力的字,忽然明白了——他写这封信,是怕自己走后,她不好意思开口求人。
他把路都替她铺好了,连求人的话都替她说了。
就像他刚回来时,从包里掏出那个白瓷盒,说是北平瑞蚨祥买的雪花膏,让她在染坊干活记得保养手。
明明是自己特意买的,非说是“顺路”。
“好。”她把信收好,声音很轻,“我替你寄。”
火车站,人声鼎沸。
蒸汽从火车头喷出来,白茫茫一片,混着小贩的叫卖声、挑夫的吆喝声、送别亲人的叮嘱声,把站台搅得像一锅煮沸的水。
巧英和陈树生并肩站在月台上,谁都没有说话。
深秋的风灌过来,带着运河的水汽,冷得刺骨。
巧英拢了拢衣领,陈树生侧过身,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了挡风。
汽笛响了第二遍。
陈树生拎起藤箱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她。
“英妹妹。”
“嗯?”
“我走了,你好好吃饭。
别一忙起来就忘了。
天冷了,记得添衣服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地基养护的水,每天早晚各浇一遍。
这个天儿雨水多,别让基坑积了水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那缸‘雨过天青’的染液,我走之前又测过一次,没有问题了。
但你自己还是小心些。
进货的原料,每一批都要亲自验。”
巧英的目光微微一颤。
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。
那日染缸房里查出的砒霜,像一根刺,扎在两个人心里。
近两个月了,他始终没能找到确凿的证据,这事成了他临走前最放不下的心事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“还有——”
“树生哥。”巧英打断他,笑着指了指火车,“再不上车,车就开了。”
陈树生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笑了笑,转身上了车。
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从车窗探出头来看她。
她站在月台上,穿着那件月白色的夹棉袍子,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,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。
她冲他挥手,嘴角带着笑。
火车启动了。
车轮碾过铁轨,发出“哐当哐当”的声响。
她的身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白色的小点,融进月台灰蒙蒙的背景里。
陈树生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
手心里,还攥着她塞给他的东西——一块桂花糕,用油纸包着,还温热。
就像巧明那天从厨房拿来的那样,甜香四溢。
他想起昨晚,他在工棚里写配方册子,她端着一碗姜汤进来,放在他桌角。
他抬头看她,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指了指碗,然后转身走了。
他低头喝了一口,姜味很浓,辣得他眼眶发热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写了二十三条“注意事项”的草稿。
纸的右下角,他写了一行小字,没敢抄到给她的那张上。
那行小字是:“等我回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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