沪上第六日,晨光微熹。
巧英是被窗外的汽笛声叫醒的。
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。
昨天宋云澜带来的消息还在心头盘旋——钟庆堂回来了,带着岛国人的任务回来了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,深吸一口气,然后猛地掀开被子,坐起身来。
不能怕。
怕了,就输了。
门外传来陈树生的声音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:“英妹妹,醒了吗?
宋先生的人来接我们了,说是在公司备了早茶,等着和咱们商谈合作的事。”
巧英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,赤脚跳下床,冰凉的地砖让她打了个轻颤。
她快步走到藤箱前,翻出那件月白色旗袍——这是母亲生前最后一件亲手为她缝制的衣裳,袖口绣着细密的缠枝莲,针脚平整,纹路细腻。
手指翻飞间,她已经快速盘好了双丫髻,将那支玉兰玉簪轻轻插上,对着铜镜理了理旗袍的褶皱。
镜中的少女,眉眼清亮,眼神坚定,褪去了几分稚气,多了几分掌家人的沉稳。
开门时,陈树生正站在走廊里,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,香气隐隐透出来。
“看你昨晚没吃多少,我去楼下买了桂花糕和热豆浆,”他把油纸包递过去,“你路上垫垫,别空腹去见宋先生。”
巧英接过,指尖触到温热的纸包,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。
她故意板起脸:“我们清华的高材生,如今倒成了我的专属小佣?”
陈树生被她逗得脸更红了,手足无措地挠了挠头:“只要你需要,我乐意做你的小佣,一辈子都乐意。”
“傻样儿。”巧英忍不住笑出声,伸手替他整了整歪斜的衣领,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他的脖颈,两人都愣了一下,又快速移开目光。
“走吧,别让宋先生等急了。”巧英率先打破尴尬,拎着纸包快步往楼下走。
汽车穿过高楼林立的街道,寒风卷着零星的落叶飘过车窗。
街边的商铺陆续卸下门板,油条摊的香气、包子铺的热气、报童的叫卖声,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沪上晨起的烟火气。
“卖报卖报!
东北局势紧张!
关东军增兵奉天!
日军频频挑衅,时局动荡!”报童的叫卖声越来越近,带着几分急促与焦虑。
巧英掀开车帘一角,看着报童穿着单薄的衣裳在寒风中奔跑的背影,眉头微微蹙起。
陈树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,低声道:“时局越来越不稳了,日军虎视眈眈,钟翰武父子又在暗中作祟,咱们得加快脚步。”
“我知道,”巧英放下车帘,目光坚定,“所以今日这局,无论付出什么代价,都必须拿下。”
云裳贸易公司气派非凡,透着几分西洋风情。
昨日只匆匆逛了会客区,今日跟着女秘书往三楼走,巧英才发觉,这地方比她想象中更深不可测。
推开三楼的门,巧英和陈树生同时愣住了。
这里哪里像是传统商行的办公区,分明是一间新式的贸易中枢。
二三十个年轻职员各司其职,有的埋头打字,打字机的哒哒声此起彼伏;有的拿着电话,语速飞快地交谈着;还有的俯身绘图,绘图笔尖的沙沙声,与周遭的声音交织在一起。
巧英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。
她见过苏城最大的绸缎庄,也不过是前店后厂,几个账房先生拨着算盘珠子。
像这样宽敞明亮、人头攒动的办公场面,她还是头一回见。
那些打字机嗒嗒作响,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。
小时候在蚕桑学堂的课本上见过图片,知道那是西洋人用来写信的机器,可真见了,还是觉得稀奇。
一个个铅字敲在纸上,又快又齐整,不像她写信,一笔一划,写得手指发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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