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,苏城已经看不见了。
深秋的田野一片枯黄,在暮色里飞速后退。
他想起临行前母亲苏慧贞的叮嘱:“树生,你姨母死得蹊跷,巧英那孩子一个人撑着钟家不容易。
你能帮的,就多帮些。
你姨母当年帮过那么多人,总会有人记得她的好。”
母亲说这话时,眼眶是红的。
她和苏宛卿是堂姐妹,从小一起学纺织染色。
她调的“雨过天青”比宛卿的还淡三分,说是“淡极始知花更艳”。
他睁开眼,看向窗外。
姨母帮过的人,会记得她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一定会回来。
巧英站在月台上,直到火车的最后一缕白烟也散尽了,才慢慢放下手臂。
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小本子——是他昨晚放在她桌上的。
扉页上写着一行字:“有事写信,没事也写。”字迹端正,一笔一划,像他这个人一样,认真得有些笨拙。
她又从袖口里抽出那封给宋云澜的信。
她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眶红了。
送走陈树生,巧英没有回工棚,直接去了工地。
新厂房的木料已经清点完毕,地基的养护也按陈树生写的“二十三条”在做。
匠人们正在搭梁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染织厂的建设有条不紊地推进。
地基打好了,木料进场了,梁柱一根根立起来。
巧英每天天不亮就起床,天黑透了才回工棚。
她瘦了,也黑了,可那双眼睛更亮了。
钟庆堂那边,也出了些动静。
他接手铺子后,辞了几个吃闲饭的伙计,换了一批年轻肯干的。
又从沪上进了一批新式绸布,花色鲜亮,做工精细,一上市就抢了不少生意。
族老们看在眼里,嘴上不说,心里却暗暗点头——二房这个儿子,比他爹强。
钟翰武却不满意。
他觉得儿子是在给他丢脸,是在向巧英示弱。
他要的是夺回染织厂,不是守住一个破铺子。
“爹,您别急。”钟庆堂坐在账桌前,手里翻着账本,头也不抬,“染织厂是她的,铺子是我的。
她做得再好,我不眼红;我做得再好,她也不眼红。
各凭本事,公平竞争。
这才是爷爷当年想要的。”
钟翰武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他忽然发现,儿子比他看得远。
他争了半辈子,争的是口气。
儿子争的,是生意。
他想起抽屉里那张渡边一郎的名片,边缘已经磨损。
他原本想靠岛国人的势力夺回染织厂,可儿子一句话就把路堵死了——“各凭本事”。
他不甘心。
可不甘心又能怎样?
然而,在这喧闹背后,城南的苏记绸庄却是一片死寂。
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,慢悠悠盖下来,把绸庄的门窗染得发暗。
账房里头,一盏油灯忽明忽暗,灯芯爆了个灯花,噼啪一声,映得苏曼婷的脸忽清忽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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